四月初,青溪嶺的春天已經到了最濃烈的時候。
山野間的綠色已經不再是月初那種嫩生生的淺綠,而是變成了一種飽滿而濃郁的翠綠。路邊的野草瘋長著,有些已經沒過了膝蓋,在風中搖曳時發出沙沙的聲響。灌木叢也徹底舒展開了枝葉,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將舊路的某些段落遮蔽得幾乎看不見了。各種野花開得正盛,白色的、黃色的、紫色的、粉色的,一叢叢、一片片地鋪展開去,將整片山坡裝點得五彩斑斕。
李虎這天出門比往常都早。
天還沒完全亮他就醒了。窗外還是灰濛濛的,鳥雀剛剛開始第一輪啼叫,聲音清脆而悠遠,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清晰。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聽著外面的鳥鳴聲,感覺睡意已經完全消散了,便起身穿衣。
他沒有驚動還在熟睡的李三娘,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從灶臺上拿了兩個冷饅頭揣進懷裡,又灌了一竹筒水,然後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氣清涼而溼潤,帶著濃重的草木氣息。村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幾隻早起的雞在路邊刨食,看到他走過來,抬起頭看了看,又低下頭繼續忙自己的事。遠處的田野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晨霧中,像是披著一層輕紗,朦朦朧朧的,看不真切。
李虎沿著村道走出村子,走上了通往青溪嶺的土路。他的腳步不緊不慢,呼吸平穩而有節奏。清晨的涼爽讓他感覺很舒服,走起路來也格外輕快。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他來到了舊路的入口處。
入口處的灌木又長高了不少,新生的枝條從側面伸出來,幾乎將入口完全遮住了。如果不是他走了無數次,對這裡的位置瞭如指掌,恐怕一眼看過去根本發現不了這裡藏著一條路。他伸手撥開枝條,側身擠了進去。枝條在他身後彈回去,發出沙沙的聲響,幾片嫩葉被蹭落,飄飄悠悠地落在地上。
舊路的路面和他上次來時相比又有了一些變化。連續的好天氣讓路面變得更加乾燥,浮塵也更厚了一些,踩上去會揚起一小團灰塵。路面上有一些落葉和枯枝,是風吹過來的,散亂地分佈在路面上,沒有什麼規律。
李虎沿著舊路往前走,速度不快不慢,目光在周圍掃視著。他先是看了看路面——路面上除了他自己的腳印,沒有其他人的足跡。他又看了看路邊的草叢——草叢中有一些小動物活動的痕跡,有兔子留下的腳印,有野雞扒拉的痕跡,還有一些他分辨不出的細小印記,但都沒有異常。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默默記下觀察到的情況。路面乾透程度良好,可以正常通行;路邊植被生長茂盛,沒有被人為破壞的痕跡;空氣中瀰漫著花草的清香,沒有異味,沒有煙火味,也沒有血腥味。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走到老槐樹附近的時候,他放慢了腳步。
老槐樹已經完全換上了春裝。滿樹的葉片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將整棵樹冠撐得像一把巨大的綠傘。微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訴說著什麼。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對他的到來毫不在意。
李虎在老槐樹前面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沒有急著靠近岔道口,而是先站在原地,靜靜地觀察了一會兒。他的目光從近處掃到遠處,又從遠處收回來,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確認視野範圍內沒有任何異常,這才邁步走向岔道口。
他先是習慣性地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樹下面的石縫。
石縫裡的那塊薄石片還在,嵌得穩穩當當的,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塵,和他上次看到時沒有什麼變化。這說明這段時間裡沒有人動過它。
他又看了看岔道口周圍的灌木叢。灌木叢裡的蜘蛛網還在,蛛網上掛著細小的露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蜘蛛網完整無損,沒有被破壞過的痕跡。
一切看起來都和上次一樣正常。
李虎稍稍放下心來,準備轉身返回。但就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他的眼角餘光捕捉到了一個細微的異常。
他停下了動作。
他緩緩地轉過身,目光落在岔道口中央偏左的位置——那裡的地面上,浮土的顏色似乎有些不太一樣。
他走過去,蹲下身,仔細檢視。
那是一段壓痕。
壓痕很淺,如果不是他正好站在這個角度,陽光正好以某個特定的斜角照射過來,他幾乎不可能注意到它。這段壓痕大約有一尺多長,兩三寸寬,呈不規則的條帶狀,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面上拖過或者壓過留下的痕跡。
李虎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他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他穩住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俯下身,仔細觀察這段壓痕。
壓痕的邊緣並不清晰,和周圍的地面之間沒有明顯的界限,而是逐漸過渡的。這說明造成壓痕的東西不是堅硬的物體,而是有一定柔韌性的——比如一捆樹枝、一袋糧食、或者某種布料包裹的東西。壓痕的深度很淺,最深處也不過陷下去了不到半寸,說明壓在它上面的東西重量不大,或者接觸面積較大,分散了壓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