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族長歌:從寒門到帝族》第455章 夏日深處(1)

作者:作者61·2天前

七月上旬,盛夏已至,天地間彷彿被一隻巨大的火爐籠罩著。

青溪嶺的綠色已經濃重到了極致。那種綠不再是春天時鮮嫩的淺綠,也不是初夏時蓬勃的翠綠,而是一種近乎墨色的深綠,像是把整個夏天的熱量和光芒都吸收了進來,沉澱在每一片葉子裡,每一根枝條上。山坡上的草木瘋長到了極限,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將整片山野覆蓋得嚴嚴實實,連一條可供通行的縫隙都很難找到。那些在春天時還清晰可見的小徑和溝壑,如今已經完全被植被吞沒了,只有最熟悉這片山野的人,才能憑藉著記憶和直覺辨認出道路的大致方位。

村口的老柳樹已經完全長出了盛夏的模樣。枝條低垂著,幾乎要觸到地面,細長的柳葉在熱浪中微微卷曲著,像是被太陽烤蔫了一樣。樹蔭比任何時候都要濃密,投在地面上的一大片清涼,成了村民們躲避酷暑的最佳去處。每天中午,都會有幾個人搬著板凳坐在樹下,手裡搖著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偶爾發出一陣懶洋洋的笑聲。但即使是在樹蔭下,空氣也是悶熱的,讓人不想動彈。

李三娘在屋簷下忙碌著。

她今天沒有去田裡——田裡的活計在雨季前後已經忙得差不多了,這幾天正好可以歇一歇。但她是個閒不住的人,一閒下來就覺得渾身不自在,總要找點事情來做才行。今天她要做的,是把新摘的草藥鋪開晾曬。

這些草藥是她前兩天趁著天晴上山採的,有薄荷、艾草、車前草、蒲公英等等,都是些常見的草藥,可以用來泡茶、煮水洗澡或者應急治病。她將草藥從竹籃裡一把一把地拿出來,仔細地擇去枯葉和雜質,然後均勻地鋪在一塊乾淨的葦蓆上。葦蓆放在屋簷下的陰涼通風處,既能曬到太陽,又不會被暴曬得過火。她用手指將草藥撥開,讓每一片葉子都能充分地接觸到空氣和陽光,確保它們能夠均勻地乾燥。

草藥散發出一股清新的草木氣息,混合著薄荷特有的清涼味道和艾草濃郁的香氣,在屋簷下瀰漫開來,讓人聞了精神為之一振。李三娘蹲在葦蓆旁邊,細心地翻動著草藥,將那些疊在一起的葉片一一分開,動作輕柔而熟練,像是母親在照料熟睡的孩子。

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平靜而滿足的神情。對她來說,晾曬草藥和做飯洗衣一樣,都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沒有什麼特別的。但正是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瑣事,構成了李家村最真實的生活圖景。

李玄今天沒有出門。

他坐在祠堂的案前,面前攤著一卷書,但他的目光並沒有落在書頁上,而是望向窗外,彷彿在看著什麼,又彷彿什麼都沒有看。

祠堂裡很安靜。窗外的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叫著,一聲接一聲,一波接一波,在悶熱的空氣中迴盪。陽光從窗欞間斜斜地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帶,光帶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在空氣中緩緩浮動。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乾燥而溫暖的氣息,混合著舊木、紙張和香火的味道,那是這座老祠堂獨有的氣味,幾十年如一日,從未改變過。

他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案桌下方的那個抽屜上。

抽屜沒有鎖。自從那天他把舊信封、信紙和碎陶片放進去之後,他就再也沒有鎖過它。那個抽屜就這樣虛掩著,任何人都可以拉開它,看到裡面的東西。但他知道,不會有人去拉的——至少現在不會。

他伸出手,握住抽屜的拉手,輕輕拉了一下。抽屜滑開了一道縫,他低頭看了一眼——裡面的三樣東西還靜靜地躺在那裡,和上次他放進去時一模一樣。他沒有把它們拿出來,只是看了一眼,確認它們還在,然後就將抽屜推了回去。

他沒有再去看那捲書,也沒有再做別的事情。他只是坐在那裡,靜靜地坐著,像是在等待著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有在等。

窗外的風從遠處吹來,吹動了門邊簷下的枯草葉。

那是一根不知道什麼時候卡在屋簷縫隙裡的枯草葉,已經被風吹日曬了很長時間,變得乾枯而脆弱,顏色呈現出一種灰白色。風一吹,它便輕輕翻卷起來,在空中打了幾個旋,然後緩緩地飄落下來,停在牆腳處,不動了。

李玄沒有抬頭去看那根枯草葉。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前方的某個地方,神情平靜而專注,彷彿那根枯草葉的飄落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風繼續吹著,從遠處吹來,穿過村莊,穿過田野,穿過祠堂的院落,最後消失在更遠的地方。風中有夏天的氣息——熱烘烘的,帶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還有遠處田野裡莊稼的氣息。風不大,只是輕輕地吹著,像是大自然在炎熱的午後發出的一聲慵懶的嘆息。

天色漸漸變暗了。

不是那種烏雲壓頂的暗,而是一種自然的、緩慢的、屬於黃昏的暗。太陽緩緩地向西邊的山後沉去,光線變得越來越柔和,越來越溫暖,在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天空的顏色從湛藍變成了橙紅,又從橙紅變成了灰紫,最後變成了一種深沉的靛藍。第一顆星星在東方天際亮了起來,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像是有人在天幕上點亮了一盞盞細小的燈。

風也慢慢停了下來。那些在白天還搖曳不止的樹葉,此刻安靜了下來,像是也累了,需要休息了。整個世界陷入了一種深沉的寧靜之中,只有遠處的幾聲犬吠和近處的蟲鳴,在暮色中迴盪。

李玄仍然坐在案前,沒有點燈。

暮色從敞開的門窗中湧進來,將他包圍在一種溫柔的昏暗之中。他的身影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模糊,像是一幅褪了色的舊畫,與這座古老的祠堂融為一體。

他沒有抬頭看窗外的天色,也沒有起身去點燈。他就那樣靜靜地坐著,在黑暗中,在寂靜中,等待著夜晚的降臨。

村中的日常事務照常推進著。有人在做飯,有人在吃飯,有人在洗腳準備睡覺。家家戶戶的視窗透出了昏黃的燈光,在暮色中像是一顆顆散落的星星。沒有人注意到祠堂裡還有一個人沒有點燈,也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要在黑暗中靜坐。

那根枯草葉靜靜地躺在牆腳,一動不動。風已經停了,它不會再被吹起來了。

桌案上的舊信仍按原序收在抽屜裡,沒有鎖。它們安靜地躺在黑暗中,和這個夏天、這個村莊、這個祠堂一起,等待著明天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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