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夏天終於顯露出了一絲疲憊的跡象。
雖然白天的陽光依然熾熱,但早晚的風中已經開始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涼意。清晨時分,草葉上的露水比前些日子更重了一些,踩上去會打溼鞋面。黃昏時分,天邊出現的第一顆星星也比盛夏時亮得更早了一些。這些細微的變化,像是大自然在悄悄地提醒人們——夏天快要過去了,秋天正在路上。
郡城的街道上,暑氣依然未消,但比起七月中旬那種令人窒息的酷熱,已經好了一些。街邊的柳樹雖然還是蔫頭耷腦的,但葉片邊緣的枯黃似乎沒有再繼續蔓延。行人也比最熱的那幾天多了一些,至少中午時分還能看到幾個人在街上走動,不再是一片死寂。
李安的鋪子裡的生意不冷不熱。上午來了幾個顧客,買了一些零碎的東西,加起來也不過幾十文的生意。他也不著急,做這種小本生意就是這樣,有時候一天到晚忙得腳不沾地,有時候一整天也賣不出幾樣東西。他有耐心,也知道急不來。
午後,他正坐在櫃檯後面打盹兒,迷迷糊糊中聽到一陣腳步聲在鋪子門口停了下來。他睜開眼,看到一箇中年男人正站在門口,一手撐著門框,一手在額前搭著涼棚,正往鋪子裡張望。
那人五十歲上下的年紀,身材微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藍色長衫,頭上戴著一頂瓜皮小帽,手裡提著一個不大的布口袋。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常年在市井中混跡的人才有的精明和圓滑,一雙小眼睛滴溜溜地轉著,一看就是個訊息靈通的人。
李安認出了他——這人姓吳,排行老二,大家都叫他吳二。他在郡城開了家小雜貨鋪,和李安的鋪子隔了兩條街,兩人算不上深交,但見了面也會打個招呼聊幾句。吳二這個人最大的特點就是嘴碎,喜歡打聽訊息也喜歡傳播訊息,郡城裡的大事小情,他總能比別人早知道那麼一兩天。
“吳二哥,什麼風把你吹來了?”李安笑著站起身來,招呼道,“快進來坐。”
吳二咧嘴一笑,邁步走進了鋪子。他在門口的墊子上跺了跺腳,把鞋底的塵土蹭掉,然後走到櫃檯前面,在一張凳子上坐下來。
“李掌櫃,生意可好?”吳二問道,一邊說一邊用眼睛在鋪子裡掃了一圈。
“託您的福,還過得去。”李安笑著應道,轉身從櫃檯下面的櫃子裡拿出一個乾淨的粗瓷碗,提起茶壺給吳二倒了一碗茶,“來,先喝口茶,解解暑。”
吳二也不客氣,接過茶碗,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然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漬。“還是你這裡的茶好喝,我那鋪子裡的茶,都不知道是什麼樹葉子泡的,又苦又澀。”
李安笑了笑,沒有接話。他知道吳二的性格,你要是接了他的話茬,他能跟你聊上半天不著邊際的閒話。所以他只是微笑著,等著吳二自己說出他今天來的目的。
果然,吳二喝了幾口茶之後,放下茶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壓低了些聲音說道:“李掌櫃,你聽說了沒有?劉大人那邊最近有些變化。”
李安的心微微一動,但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異色,只是隨口問道:“什麼變化?”
“劉大人最近走動少了。”吳二說,語氣中帶著一種神秘兮兮的味道,“我聽人說,郡守府那邊最近清靜了不少,劉大人不怎麼出門了,也不怎麼見客了。以前他隔三差五就要去城外轉轉,或者去哪個鋪子裡坐坐,現在這些都不怎麼做了,整天待在府裡,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麼。”
李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急著接話。他知道吳二的話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這個人雖然嘴碎,但他說出來的訊息通常都有一定的依據,不是憑空捏造的。
“也許是天太熱了,不願意出門吧。”李安淡淡地說,語氣中帶著一種不經意的隨意,“這大熱天的,誰願意在外面跑?”
“話是這麼說沒錯。”吳二搖了搖頭,“但劉大人可不是那種怕熱的人。往年夏天,再熱的天他也照樣出門,從來沒見他窩在府裡不出來過。今年這樣子,不太對勁。”
李安沒有反駁,也沒有附和。他只是又給吳二的茶碗裡續上茶水,然後說道:“也許是有什麼事情要處理吧。郡守大人嘛,公務繁忙,有時候忙起來顧不上出門也是正常的。”
“也許吧。”吳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反正我就是這麼一說,你聽聽就算了。”
他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閒話,然後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告辭離開了。
李安起身送他到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後轉身走回了鋪子。
他在櫃檯後面坐下,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了起來。
“劉大人最近走動少了。郡守府那邊清靜了不少。”
這句話在他的腦海中反覆迴響。劉正風是青溪郡的郡守,在任多年,一直是個活躍的人物。他喜歡在郡城裡走動,喜歡和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喜歡掌握郡城裡的一舉一動。這樣一個活躍的人,突然變得不愛出門了,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
是因為天氣太熱嗎?吳二說了,劉正風往年夏天並不怕熱,照樣出門。那是因為公務繁忙嗎?什麼樣的公務能讓一個喜歡走動的人突然足不出戶?還是說,有別的原因?
李安的手指在櫃檯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聲響。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但焦點並不在那些行人和景物上,而是落在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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