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秋天已經深入骨髓。
白晝明顯變短了。夏天的傍晚要到戌時才會天黑，而現在，剛到酉時三刻，天色就開始暗下來了。太陽早早地沉到了西邊的山樑後面，留下一片絢爛的晚霞，但那晚霞也持續不了多久，很快就會被逐漸蔓延的暮色吞噬。黃昏變得短暫而倉促，像是一個急於趕路的旅人，匆匆地來，又匆匆地走。
村莊裡的生活節奏也隨之發生了變化。人們開始在更早的時間吃完晚飯，更早地收拾好家務，更早地熄燈上床。天黑之後能做事情有限，與其在昏暗的油燈下費眼睛，不如早點休息，養足精神迎接第二天的勞作。
李虎這天吃完晚飯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在院子裡坐一會兒，而是起身走向了庫房。庫房在院子的西側，是一間低矮的土坯房，屋頂鋪著灰色的瓦片，牆壁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斑駁。庫房的門口堆放著一些雜物——幾捆乾柴、一堆稻草、幾隻破舊的陶罐，還有幾隻疊放在一起的舊竹筐。
他走到那幾只舊竹筐前面，蹲下身，開始翻看。
這些竹筐是家裡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了。竹篾已經被磨得光滑發亮，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棕褐色，那是歲月和汗水共同浸潤出來的顏色。有些地方的竹篾已經斷裂了，用麻繩捆綁著勉強固定住。筐沿的竹條也有幾處開裂，邊緣處磨得圓潤光滑，摸上去有一種溫潤的質感。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隻筐，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筐底還算完整，筐身的竹篾雖然有些鬆動，但還能用。他又拿起第二隻筐，仔細檢查了一遍——這隻筐的狀況比第一隻好一些，筐沿的竹條沒有開裂，只是有些地方的麻繩鬆脫了，需要重新紮緊。
他放下第二隻筐，拿起第三隻。
第三隻筐的狀況是最差的。筐底有一道明顯的裂縫，大約有兩指寬，從筐底的中心一直延伸到邊緣。裂縫的邊緣處，竹篾已經斷裂，參差不齊地翹起著，像是被什麼東西撕裂過一樣。他伸手在裂縫處摸了摸，感受了一下裂縫的大小和形狀，然後搖了搖頭。
這道裂縫太大了，沒法簡單地修補。除非換掉整個筐底，但那需要專業的竹編手藝和合適的材料，他現在既沒有那個手藝，也沒有那個材料。他想了想，還是放棄了修補的念頭，將第三隻筐放回了原處。
他又拿起另外兩隻狀況較好的筐，開始檢查筐沿的麻繩。麻繩是去年換上去的，經過一年的風吹日曬和頻繁使用，已經有些磨損了。有些地方的麻繩開始起毛，纖維鬆散開來，像是快要斷裂的樣子。他用手指捏起一根鬆脫的麻繩，拉了拉，感受了一下它的強度——還能用，但撐不了多久了。
他想了想，轉身走進庫房，從一個角落裡翻出一卷新的麻繩。麻繩是去年秋天買的，一直放在庫房裡沒用過。他扯下一段合適長度的麻繩，回到門口，在那兩隻筐旁邊坐下，開始動手重新紮緊筐沿的麻繩。
他的動作很熟練。雖然他不是專業的篾匠，但這些年修修補補的事情做得多了，手上也有了一些功夫。他將鬆脫的舊麻繩解開，用新麻繩沿著筐沿重新纏繞、拉緊、打結，每一個環節都做得一絲不苟。他的手指在麻繩和竹篾之間穿梭著，時而拉緊，時而纏繞，時而打結，動作流暢而精準。
天色越來越暗了。他不得不眯起眼睛，湊近了才能看清楚手上的活計。晚風從院子裡吹過，帶著一絲涼意，吹動了他額前的幾縷碎髮。他沒有理會，繼續專注於手上的工作。
大約花了兩刻鐘的時間，他將兩隻筐的筐沿都重新紮緊了。他站起身，將兩隻筐拎起來，在手裡掂了掂，又用力搖了搖，確認麻繩扎得牢固，不會輕易鬆脫。然後他將兩隻筐疊放在一起，放回了庫房門口的原處。
他又看了一眼那隻底部有裂縫的筐。裂縫依然在那裡，像是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他蹲下身，將那隻筐也拿起來，翻轉過來，再次查看了一下裂縫的情況。裂縫沒有擴大，但也沒有縮小，就那麼不尷不尬地橫亙在筐底，像是一個頑固的問題，既不好解決，也無法忽視。
他想了想，最終還是將那隻筐放回了原處。沒有合適的材料，強行修補只會讓裂縫越來越大，還不如就這樣放著，也許以後能找到合適的材料再說。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和麻繩碎屑，然後走到院子裡的水缸邊，舀了一瓢水，洗了洗手。水是涼的，帶著秋天特有的那種涼意，洗在手上有些冰手。他洗完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然後在院子裡的矮凳上坐了下來。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天空中出現了幾顆星星，在東方的天際閃爍著微弱的光芒。遠處的青溪嶺在夜色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黑色剪影，像是一頭蟄伏的巨獸，安靜地臥在大地上。村莊裡很安靜，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和蟲鳴，打破了夜晚的寂靜。
李虎坐在矮凳上，目光落在庫房門口的那幾只舊筐上。夜色中，那幾只筐的輪廓已經模糊不清了，只能看到一團團黑色的影子。但他知道它們在那裡，就像他知道那條舊路、那個岔道口、那塊界碑都在那裡一樣。它們是這個家的一部分，是他的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雖然不起眼，但不可或缺。
他坐了一會兒，感覺到夜風越來越涼了，便站起身來，走回了屋裡。
屋裡，李三娘正在油燈下縫補一件衣服。看到他進來，她頭也不抬地問了一句：“筐弄好了？”
“嗯。”李虎應了一聲，“有兩隻能用的，重新紮了扎繩。有一隻底裂了，補不了，先放著。”
李三娘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李虎在床邊坐下，脫掉鞋子，躺了下來。他閉上眼睛，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和蟲鳴，呼吸漸漸變得平穩而綿長。
秋天正在一步一步地深入。冬天也不遠了。他需要把家裡能用的東西都準備好，以備不時之需。那些舊筐雖然不起眼，但在需要的時候，它們能派上大用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