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嶺的山色已經全面轉黃，那種金黃不再是初秋時鮮亮耀眼的顏色，而是一種更深沉、更厚重的赭黃，像是被歲月和風霜反覆浸染過一樣。山間的樹木大多已經落葉，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一雙雙乾枯的手指。只有少數幾棵楓樹和烏桕還保留著最後的絢爛，葉片呈現出一種深沉的紅色，像是燃燒到最後時刻的炭火，在秋風中微微顫抖。
天空呈現出一種深秋特有的高遠和清冷。那種湛藍不再是夏天時熱烈的、充滿生命力的藍，而是一種冷淡的、疏離的藍，像是被秋風反覆漂洗過一樣，褪去了所有的溫度。陽光依然明亮，但已經徹底失去了暖意，照在身上只是徒有其表地亮著，熱量早已被秋風帶走，只留下一種清冷的光輝。
李家祠堂裡，光線比夏天時暗淡了許多。
窗欞間透進來的陽光不再是那種明亮的、充滿活力的光，而是一種清冷的、帶著些許蒼白的光，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影。祠堂內的物件在秋日的清光中顯得輪廓分明，但那種分明中帶著一種冷峻，像是被剝去了所有的溫度，只剩下赤裸裸的形狀和線條。
李玄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卷書，但他並沒有在讀。
他的目光落在書頁上，但焦點並不在那些文字上，而是穿透了書頁，落在了更遠的地方——或者說，落在了他內心的某個深處。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著，發出有節奏的聲響，那聲響在安靜的祠堂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顆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漣漪。
他已經這樣坐了好一陣子了。
窗外的風從遠處吹來，穿過祠堂的院落，吹動了祠堂外牆角堆放的落葉。那些落葉是前幾天被風吹過來的，堆積在牆角，厚厚的一層，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枯黃色。風一吹，最上面的幾片葉子被掀起，在空中打了幾個旋，然後又落了下來，落在落葉堆的旁邊，沒有散開。風停了，落葉也安靜了下來，繼續堆在牆角，等待著下一陣風的到來。
李玄的目光從書頁上抬起，落在案桌下方那個沒有上鎖的抽屜上。
他伸手握住抽屜的拉手，輕輕拉開。
抽屜裡，那幾樣東西依然靜靜地躺在那裡——那隻舊信封在最左邊，邊角已經有些磨損了，紙張呈現出一種歲月浸染後的淡黃色；幾頁信紙疊放在信封旁邊，有的寫過字，有的是空白的，紙張的邊緣有些捲曲；那塊碎陶片放在抽屜的最裡面，靠近角落的位置，灰褐色的表面在光線中泛著暗淡的光澤；還有錢多寶的那兩封信，放在最上面，牛皮紙信封在秋日的清光中呈現出一種溫暖的色調。
沒有新增的信件，沒有新增的記錄，沒有新增的物件。一切都和他上次放進去時一模一樣，沒有任何變化。
他伸出手，將那幾頁舊信紙從抽屜裡拿了出來。
信紙在他的手中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那是紙張與紙張之間摩擦時發出的聲響。他將信紙放在桌面上，一張一張地展開，然後重新疊放整齊。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極度專注的事情。他將每一張信紙的邊角都對得整整齊齊，將每一道摺痕都撫平壓實，然後將疊好的信紙放在桌面上，用手掌輕輕壓了壓，確認它們已經平整如初。
疊好之後，他拿起那疊信紙，放回了抽屜裡，放在舊信封的旁邊。他又看了一眼抽屜裡的其他物件——碎陶片還在角落裡，錢多寶的兩封信還放在最上面——確認一切都沒有變化，然後輕輕推上了抽屜。
抽屜合攏時發出輕微的木質摩擦聲，然後便安靜了下來。
他重新坐直了身體，目光在桌案上掃視了一圈。
桌案上沒有新增的信件或記錄。那捲風物誌攤開在桌面上，翻到他下午讀到的那一頁，書頁的邊緣在秋日的清光中泛著淡淡的黃色。硯臺裡的墨汁已經幹了，在硯底凝結成一層深色的薄膜。毛筆擱在硯臺邊上，筆尖乾結成一小撮硬毛。幾頁空白的信紙用鎮紙壓著邊角，在微風中輕輕顫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舊物按原序排列。一切都沒有變化。
他的目光在這些物件上緩緩移動著，像是在確認它們的數量和位置。一切都和他記憶中一樣，沒有任何新增，也沒有任何減少。那些信、那些記錄、那些碎片，都安靜地待在它們應該在的位置上，等待著時間的流逝，等待著命運的到來。
窗外的風又吹了起來。
這一次的風比剛才大了一些，吹得窗欞發出輕微的響聲，吹得案桌上的信紙邊緣微微掀起。鎮紙壓住了信紙的大部分面積，但最邊緣的一角還是被風吹了起來，發出細微的啪嗒聲，然後又落了下來。風吹動了祠堂外牆角堆放的落葉，那些枯黃的葉子被風掀起，在空中打著旋，然後又被風吹回牆角，重新堆積在一起，沒有散開。
李玄沒有去看窗外。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某個地方，但焦點並不在那裡，而是穿透了桌面，穿透了地板，落在了更深的地方。
祠堂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能聽到窗外風吹落葉的沙沙聲，能聽到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天色漸漸變暗了。
不是那種烏雲壓頂的暗，而是一種自然的、緩慢的、屬於深秋黃昏的暗。太陽緩緩地向西邊的山後沉去，光線變得越來越柔和，越來越清冷，在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天空的顏色從清冷的湛藍變成了灰白，又從灰白變成了淡紫，最後變成了一種深沉的靛藍。第一顆星星在東方天際亮了起來，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像是有人在天幕上點亮了一盞盞細小的燈。
風也漸漸停了下來。那些在白天還搖曳不止的樹枝，此刻安靜了下來，像是也累了，需要休息了。整個世界陷入了一種深沉的寧靜之中，只有遠處的幾聲犬吠和近處的蟲鳴，在暮色中迴盪。
李玄仍然坐在案前，沒有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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