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風已經帶上了幾分刺骨的涼意。
青溪嶺北側的山腳下，落葉積了一層又一層，踩上去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李虎裹緊了身上的夾衣，沿著那條他已經走過無數遍的舊路，一步一步往界碑的方向走去。
這條路他太熟悉了。哪一段路面的石頭容易打滑，哪一棵樹旁的灌木長得密了些，哪一處拐角能看到遠處的山脊線，他都瞭然於胸。可即便如此，每次走上這條路，他依然保持著同樣的警惕——目光掃過兩側的林間縫隙，耳朵捕捉著風聲之外的任何異響，腳步不緊不慢，既不顯得倉促，也不會漏掉任何一個角落。
天色清冷，頭頂的天空是一片淺淡的灰藍，雲層不高不低地鋪著，遮住了大半的陽光，只在東邊的山脊上透出一線薄薄的亮色。這樣的天氣裡，山林顯得格外安靜，鳥鳴聲稀稀疏疏的，偶爾有一兩隻不知名的鳥從樹梢間掠過，翅膀撲稜的聲音在空曠的林間迴盪片刻，便又歸於沉寂。
李虎走到界碑所在的那一小片空地時，腳下的觸感有了些微的變化——不再是硬實的土路，而是鬆軟的落葉層。他停下腳步，目光落在界碑周圍的地面上。
界碑是一塊半人高的青石，表面佈滿了歲月的苔痕和裂紋，上面刻著的字跡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但依稀還能辨認出“青溪郡界”四個字。它立在這裡不知道有多少年了，見證了無數個春夏秋冬的更替，也見證了這個家族在這片土地上的興衰起落。
此刻，界碑周圍的地面被落葉覆蓋了薄薄一層。那些落葉大多是枯黃的橡樹葉和楓葉，也有一些不知名的灌木葉片，混雜在一起，像是一張天然的毯子，將地面嚴嚴實實地遮住了。
李虎沒有急著走近，而是先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從界碑的底部緩緩向上移動，一寸一寸地掃過石碑的表面，確認上面沒有被人做過任何標記——沒有新刻的字跡，沒有綁上去的布條，也沒有任何不該出現在這裡的物件。
確認無誤之後，他才彎下腰來。
他的動作很慢，也很仔細。先用目光在地面上掃了一圈，大致判斷出落葉的分佈是否均勻——如果有被人踩過的痕跡，落葉的堆積方式一定會出現不自然的斷裂或凹陷。但他看了一遍，地面上那層落葉鋪得自然而均勻，邊緣處有幾片被風吹攏在一起的葉片，堆成了一個小小的弧形，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人為擾動的跡象。
即便如此，他還是伸出手去，輕輕撥開了幾片葉子。
手指觸碰到葉片的時候，能感受到那種乾枯脆硬的質感，稍微用力就會碎裂開來。他把葉片撥到一邊，露出下面的地表——是一層深褐色的腐殖土，夾雜著細碎的石子和枯枝，表面平整而自然，沒有腳印，沒有車轍印，甚至連一個明顯的凹坑都沒有。
他又換了一個位置，撥開了另一處的落葉，結果相同。
李虎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和碎葉屑，目光再次投向界碑周圍那片不大的空地。空地的邊緣是一些低矮的灌木叢，再往外就是密密匝匝的樹林，樹幹之間交織著枯黃和深綠的顏色，越往深處越是幽暗。他側耳聽了聽——除了風聲穿過樹梢發出的低沉嗚咽，再也沒有別的聲音。
這裡確實沒有人來過。
或者說，至少最近一段時間內，沒有人從這條路上經過。
李虎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個結論，卻沒有立刻轉身離開。他在界碑旁邊站了一會兒，目光越過界碑，望向北面那條蜿蜒而去的山路。那條路在進入林子之後就變得狹窄起來，兩旁的樹枝交錯著伸出來，幾乎要將路面完全遮蔽住。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十幾丈遠的距離，再遠的地方就被樹木和地形遮擋住了，什麼也看不見。
他不知道那條路的盡頭通向哪裡，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從那邊過來。他只知道自己的職責就是守好這一端，確保界碑以南的這片區域一切如常。
一陣風吹過來，帶著山間特有的寒意，灌進領口裡，讓他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地上的落葉被風捲起了幾片，在空中打了個旋兒，又飄飄悠悠地落回了原處。
李虎收回目光，不再停留，沿著來路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的步伐比來時略快了一些。不是因為著急，而是因為這段路他已經確認過了，不需要再花太多時間。不過他的目光依然沒有放鬆警惕，時不時地掃過道路兩側的林地，留意著是否有異常的動靜。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看到路邊的一棵老槐樹上掛著幾片枯黃的葉子，在風中搖搖欲墜。其中一片終於堅持不住，從枝頭脫落下來，打著轉兒飄落到地上，正好落在他的腳邊。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停留，繼續往前走。
等他回到村子附近的時候，遠遠就看到了村口的崗哨。陳七正站在哨位上，手裡拄著一根木棍，目光朝向他這邊望過來。看到李虎的身影出現在視線裡，陳七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李虎也點了點頭作為回應，然後繞過村口的柵欄，走進了村子裡。
村子裡的一切都很安靜。幾隻雞在牆根下刨食，一個婦人正在院子裡晾曬衣物，幾個孩子在巷子裡追逐嬉鬧，笑聲清脆而響亮。這一切都和往常一樣，沒有什麼變化。
李虎回頭望了一眼來路的方向——那邊的山林依然沉默著，像是在守著什麼秘密。
他轉過身，朝著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