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的郡城,已經徹底褪去了秋日的最後一絲暖意。
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幹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著,像是一幅用墨線勾勒出的瘦硬畫作。風從街口灌進來,帶著乾燥的塵土味和遠處集市上殘留的牲口氣息,吹得鋪子門口的布簾時不時地掀動一下。
李安正在鋪子裡整理貨架上的幾匹布料。
這間鋪子是李家在郡城裡置辦的一處產業,不大不小,主要做些布匹和雜貨的買賣。平日裡生意不算紅火,但也足夠維持開銷,更重要的是——這間鋪子一直是李家與外界聯絡的一個節點。錢多寶的人每次過來傳話,都是找到這裡。
李安將一匹靛藍色的粗布重新疊好,碼放到貨架的第二層,又順手把旁邊那匹略微歪斜的青灰色細布扶正。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常年做慣了的從容。鋪子裡光線不算太好,靠裡的位置有些昏暗,但門口的光線還算充足,能將櫃檯和前面一小片地面照得清清楚楚。
就在這時,門外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李安抬起頭,目光透過敞開的店門向外看去。一個人影正從街對面走過來,步子不快不慢,避開了地面上幾處積水的窪坑,徑直朝著鋪子的方向而來。
是個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身半舊的灰藍色短褐,腰間繫著一條黑布腰帶,肩上搭著一個褡褳。面容普通,膚色偏黑,一看就是經常在外面跑動的人。李安認得他——這是錢多寶手下的一個夥計,之前來過幾次,每次都是傳話,說完就走,從不逗留。
年輕人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急切的神色,甚至嘴角還帶著一點隨和的弧度,像是順路過來打個招呼似的。他走到鋪子門口時,先是在門檻外站了一下,跺了跺鞋底沾上的泥屑,這才跨步走了進來。
“李掌櫃在忙著呢?”年輕人開口打了聲招呼,聲音不高不低,語氣隨意。
李安放下手裡的布料,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笑著應道:“算不上忙,就是收拾收拾。你怎麼過來了?你們掌櫃有事?”
年輕人沒有急著回答,先是轉頭掃了一眼鋪子裡面——其實鋪子裡也沒什麼好看的,貨架上整齊地碼放著各色布匹,角落裡堆著幾捆麻繩和草蓆,櫃檯上擺著一把算盤和半本賬冊,一目瞭然。他這一眼掃過去,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打量,確認鋪子裡沒有旁人之後,才收回目光,往前走了兩步,靠近櫃檯。
“掌櫃讓我傳話。”年輕人的聲音壓低了一些,雖然鋪子裡沒有別人,但他還是下意識地放低了音量,“說是北邊‘可能有人過來’。”
他說完這句話,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沒定時間,讓這邊心裡有數就行。”
李安聽完,臉上的神色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他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目光在年輕人的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判斷這句話的分量。但很快他就移開了視線,伸手從櫃檯下面摸出一個茶壺,倒了一杯溫茶遞過去。
“辛苦了,喝杯茶暖暖身子。”李安的語氣平和如常,彷彿剛才聽到的只是一句普通的寒暄。
年輕人接過茶杯,沒有推辭,仰頭喝了兩口,又把杯子放回櫃檯上。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笑了笑說:“茶就不多喝了,還得趕回去跟掌櫃覆命呢。話帶到了,我先走了。”
“行,那你路上當心。”李安沒有挽留,只是點了點頭。
年輕人轉身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又回過頭來,像是想起了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再說,只是擺了擺手,便大步邁出了門檻,沿著來路快步離去。
李安站在櫃檯後面,目送著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的拐彎處,直到再也看不見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低頭看了看櫃檯上那隻還冒著些許熱氣的茶杯,杯沿上留著淺淺的水漬。他沒有立刻去收拾,而是站在原地思索了一會兒。
“北邊可能有人過來。”
這句話聽起來輕描淡寫,但李安知道,錢多寶那個人向來謹慎,不會無緣無故讓人傳這麼一句話。既然他說“可能”,那就說明至少已經有了某些跡象,只是還不能確定。至於“沒定時間”——那就意味著這件事隨時都可能發生,也許三五天,也許十天半月,誰也說不準。
李安深吸了一口氣,伸手將茶杯拿起來,把剩下的茶水潑到了門外的地上,然後將杯子放回原位。他重新拿起那匹還沒有整理完的布料,繼續手上的活計,動作依然不緊不慢,但心思顯然已經不在這匹布上了。
他想著,等到下次回村的時候,得把這個訊息當面跟李玄說一說。雖說錢多寶的人特意跑來傳話,說明這事已經有一定分量了,但有些事情,還是當面說更穩妥。
鋪子外面,風又大了些,吹得門框上的布簾獵獵作響。街對面的屋頂上,幾隻麻雀縮著脖子擠在一起,像是在躲避這漸濃的寒意。
十月將盡,冬天的腳步已經越來越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