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郡城回李家村的路,李安走了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摸回去。但今天這一趟,他走得比平時稍微急了一些。
出了郡城的城門之後,官道上的行人漸漸稀少。十月的田野已經收割完畢,大片大片的土地裸露著,呈現出一種灰褐色的沉寂。田埂上的野草枯了大半,剩下的一些也在寒風裡瑟瑟發抖。遠處的村莊升起幾縷炊煙,在低垂的天幕下緩緩擴散,又被風吹散。
李安加快了腳步。他腦子裡反覆轉著錢多寶那個夥計說的話——“北邊可能有人過來”,“沒定時間,讓這邊心裡有數就行”。這兩句話聽起來平平淡淡,但能讓錢多寶專門派人跑到鋪子裡來傳話,事情就不可能真的平平淡淡。
他和錢多寶打過不少交道。那個人做生意精明歸精明,但從來不虛張聲勢。他說“可能”,那就是至少有五成以上的把握才會開口;他說“讓這邊心裡有數”,那就意味著這件事需要被認真對待。
李安想到這裡,腳下的步子又快了幾分。
等他趕到李家村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偏西了。村口的老槐樹下,陳七正靠在樹幹上值守,看到李安從遠處走來,站直了身子朝他點了點頭。李安也點頭回應了一下,沒有停下來寒暄,徑直穿過村中的巷道,朝著祠堂的方向走去。
李家村的祠堂坐落在村子的最深處,背靠著一片緩坡,周圍種著幾棵蒼老的柏樹,枝葉常年青翠,在滿目蕭瑟的冬日裡顯得格外醒目。祠堂的大門常年半掩著,門前的石階被來往的腳步磨得光滑發亮,兩側的門柱上刻著一副對聯,字跡已經有些斑駁,但筆畫間的力道依舊清晰可辨。
李安走到祠堂門前時,放慢了腳步。他在門外站了片刻,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拍了拍肩頭和袖口上沾著的塵土,這才伸手推開了那扇半掩的木門。
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在安靜的祠堂裡顯得格外清晰。
祠堂內部的空間不算太大,但佈局方正嚴謹。正面的供桌上擺放著李氏歷代祖先的牌位,層層疊疊,肅穆莊重。供桌前方的地面上鋪著幾塊青磚,磚面被擦拭得乾乾淨淨,泛著一種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溫潤光澤。靠左側的牆壁邊上,擺著一張老舊的桌案,桌案上放著幾摞紙張和信件,筆墨紙硯各歸其位,收拾得整整齊齊。
李玄就坐在那張桌案的後面。
他穿著一身素淨的深青色長袍,腰背挺直,雙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輕輕搭在一封信件的邊緣。聽到門響,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進來的人,目光平靜如水,既沒有驚訝,也沒有詢問,只是那樣看著李安,等著他開口。
李安反手將祠堂的門帶上,隔絕了外面的風聲和光線。祠堂內的光線本就偏暗,門一關上,更是隻剩下從高窗透進來的幾縷微弱天光,將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片沉靜的半明半暗之中。
他走到桌案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沒有繞彎子,直接開口:“錢多寶那邊今天託人帶話來了。”
李玄的目光沒有移開,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來的還是上次那個年輕夥計,”李安說道,“他說他們掌櫃讓傳話,講的是北邊可能有人要過來。具體什麼人、什麼時候來,都沒說清楚,只讓咱們心裡有個數就行。”
李安說完這句話,便停了下來,沒有再添油加醋地解釋什麼,也沒有加上自己的猜測或判斷。他知道李玄的習慣——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清楚就夠了,多餘的廢話不必講。
李玄聽完,沉默了幾息。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既沒有皺眉,也沒有露出凝重的神色,甚至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他只是將原本搭在信件邊緣的手指收了回來,輕輕攏在一起,擱在桌面上,然後說出了三個字:
“知道了。”
聲音不大,語氣平淡,就像是在回應一句“今天天氣不錯”之類的家常話。
李安站在原地,等了片刻,見李玄沒有進一步的吩咐,便知道他該說的已經說完了。他微微欠了欠身,正準備轉身離開,餘光卻不經意地掃過了李玄面前的那張桌案。
桌案上的東西和他上次來的時候看到的差不多——幾封已經拆閱過的信件按順序疊放在左手邊,一封尚未開封的信件壓在鎮紙下面,旁邊擱著一支筆頭已經洗淨晾乾的毛筆,一方硯臺裡的墨汁早已乾涸,留下一圈深黑色的印記。
但李安注意到,桌案上沒有新增的紙頁。
也就是說,在李玄收到錢多寶這條訊息之前,他並沒有從其他渠道獲得類似的資訊。這讓李安心裡的那份隱約的緊張感稍稍踏實了一些——至少目前來看,錢多寶的訊息是最新的,也是唯一的。
他沒有再多看,轉身走向門口,推開木門,重新走進了外面漸濃的暮色裡。
祠堂的門在他身後重新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李玄獨自坐在桌案後面,目光落在面前那封尚未開封的信件上,但似乎並沒有真的在看它。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極輕極短的兩聲,像是某種下意識的動作,又像是在心中掂量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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