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短了。
李虎出門的時候,天色才剛剛亮透不久,但東邊的太陽已經沒了前幾個月的那種勁頭,掛在半空中白晃晃的一片,像是蒙了一層薄紗,光有了,卻帶不來多少暖意。田野裡的莊稼早就收完了,只剩下光禿禿的土地和一茬茬矮短的秸稈茬子,在晨光裡投下一排排整齊的影子。
李虎沿著村道往外走,呼吸間帶出一團團白色的霧氣。他穿得比前些日子厚實了一些,一件舊棉襖外面罩著件耐磨的粗布褂子,腰間扎著一根布帶,既保暖又不妨礙活動。腳上蹬著一雙半舊的布鞋,鞋底已經磨得有些薄了,踩在凍硬的路面上能清晰地感覺到每一顆石子的形狀。
他要去的地方還是那一處——青溪郡北側邊界附近的界碑。
這條路他已經走得不能再熟了。從村子出發,穿過村口那片已經落光了葉子的楊樹林,沿著一條蜿蜒的土路向北走,大約走小半個時辰,就能看到那條通往界碑的舊路。舊路不太好走,路面窄不說,兩旁還長滿了灌木和雜草,夏天的時候幾乎要被植物淹沒,到了秋冬季節,草木枯萎之後路面才算露出了真容。
李虎走得不快不慢,步子沉穩而有規律。他的目光始終在前方和兩側來回掃視,保持著一種職業性的警覺。雖然這條路他已經走過無數遍,從來沒有出過什麼意外,但他的習慣不允許他鬆懈——哪怕只是一次,也不行。
走到那條舊路的入口處時,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地上掃了一圈。
入口處的路面鋪著一層枯草和落葉,顏色和周圍的土地融為一體,乍一看很難分辨出哪裡是路、哪裡是荒地。但李虎一眼就看出來了——路面上的落葉分佈得很均勻,沒有被人踩亂或掃開的痕跡,邊緣處的枯草也保持著自然倒伏的狀態,沒有任何被碾壓或折斷的跡象。
他繼續往裡走。
越往裡走,林子就越密。兩旁的樹木大多是榆樹和槐樹,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雜木,樹皮粗糙開裂,枝幹光禿禿地在頭頂交錯著,將天空切割成一塊塊不規則的碎片。陽光透過枝丫的縫隙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林子裡很安靜。偶爾有一隻烏鴉從頭頂飛過,翅膀撲稜的聲音在空曠的林間迴盪幾下便消散了。腳踩在落葉上發出的沙沙聲成了這片天地裡唯一持續的聲響,伴隨著李虎一路向前。
大約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視野突然開闊了一些——界碑到了。
那塊半人高的青石依然靜靜地立在空地中央,和周圍的景物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和諧。它立在這裡的年頭太久了,久到周圍的樹木都已經換了好幾茬,久到石面上的稜角都被風雨磨得圓潤光滑,久到它看起來已經不像是被人為豎立在這裡的,反倒像是從地裡長出來的一般自然。
李虎在空地邊緣停下了腳步,沒有立刻走過去。
他先是站在原地,目光從界碑的頂部開始,一寸一寸地向下移動,仔細審視著石碑的每一個部分。頂部的石面平整光滑,積著一層薄薄的塵土和幾片枯葉,沒有被人觸碰過的痕跡。碑身上那些古老的刻痕依然清晰可辨,線條流暢自然,沒有新增的劃痕或鑿痕。底部的基石和地面接觸的地方緊密貼合,沒有鬆動或移位。
確認界碑本身沒有問題之後,李虎才開始檢查地面。
他繞著界碑走了一圈,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目光緊緊盯著腳下的地面。界碑周圍的地面覆蓋著一層落葉,厚度比上次來的時候又增加了一些——畢竟時節在推進,樹上的葉子每天都在落,一層疊著一層,積少成多。但這些落葉的分佈狀態是自然的,靠近界碑基座的位置堆積得略厚一些,往外圍則逐漸變薄,邊緣處有一些被風吹攏成的小堆,都是正常的自然分佈。
沒有腳印。
沒有車轍印。
沒有任何人為留下的痕跡。
李虎在界碑的正面蹲了下來,伸手輕輕撥開靠近基座處的幾片落葉。露出的地面是深褐色的溼土,表面結著一層薄薄的硬殼,那是夜間低溫造成的。硬殼表面光滑完整,沒有任何破裂或按壓的痕跡。他用指腹輕輕按了一下,硬殼微微下陷,但沒有碎裂——這說明最近幾天都沒有人從這裡走過,否則這層硬殼早就會被踩碎了。
他又檢查了另外幾個位置,結果都是一樣的。
李虎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再次投向界碑四周的空地。空地大約有兩三丈見方,地面平坦,視野相對開闊,如果有人從這裡經過,很難不留下痕跡。但現在看來,這裡就像是被時間遺忘了一樣,保持著和上一次、上上一次巡查時完全相同的狀態。
他走到界碑的西側,從這裡可以看到北面那條蜿蜒延伸的山路。山路在兩排密林之間曲折前行,路面被落葉覆蓋了大半,只能隱約看出大致的走向。李虎眯起眼睛,仔細眺望了一番——視線所及的範圍內,看不到任何人影,也看不到任何移動的物體。山路安靜得像是一條沉睡的蛇,蜷縮在林木的懷抱裡,一動不動。
他又轉到界碑的東側,這邊的視野稍微開闊一些,可以看到遠處青溪嶺的山脊線。山脊上光禿禿的,只有幾棵孤零零的松樹立在那裡,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剪影般清晰。再遠的地方,是一些連綿起伏的低矮山丘,輪廓在薄薄的霧靄中顯得有些模糊。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李虎在界碑旁站了好一會兒,沒有急著離開。他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豎起耳朵仔細傾聽周圍的動靜。風聲穿過樹梢,發出低沉的呼嘯;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鳥鳴,斷斷續續的,像是在互相呼喚;腳下有細小的沙粒被風吹動,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這些聲音都是正常的,屬於這片山林本該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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