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過後，天氣便一日冷似一日了。
李虎清晨推開房門的時候，一股凜冽的寒氣撲面而來，激得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院子裡的地面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白霜，踩上去又滑又硬，腳底傳來細碎的咔嚓聲，像是踩碎了一層薄冰。籬笆樁上、柴垛上、屋簷的瓦片上，到處都覆蓋著那種毛茸茸的白色晶體，在熹微的晨光中泛著清冷的光芒。
他抬頭看了看天。東邊的天際線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大部分的天空還是深沉的灰藍色，幾顆殘星掛在天幕上，若隱若現。空氣乾燥而清冽，吸進肺裡帶著一股涼絲絲的甜意，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今天又該去巡查了。
李虎簡單地洗漱了一下，從灶臺上拿了兩個昨夜剩的冷饅頭揣在懷裡，又灌了一葫蘆溫水掛在腰間，便出了門。他沿著村道往外走的時候，村子裡大多數人家還沒有起床，只有少數幾戶的屋頂上已經升起了嫋嫋的炊煙，在清冷的晨空中筆直地上升，又在高處被風吹散，化作一縷縷淡淡的青霧。
村口的老槐樹下，陳七已經在崗哨上站著了。
小夥子裹著一件半舊的棉襖，外面套了一件羊皮坎肩，頭上戴著一頂狗皮帽子，兩隻帽耳朵垂下來護住臉頰，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雙眼睛和鼻尖。他看到李虎走過來，從袖筒裡抽出一隻手，朝他揮了揮，算是打招呼。
“虎叔，這麼早就出去啊？”陳七的聲音隔著棉布口罩傳出來，有些悶聲悶氣的。
“嗯，去北邊走一趟。”李虎走到崗哨旁邊，上下打量了陳七一眼，“冷不冷？”
“還行，扛得住。”陳七跺了跺腳，“就是站久了腳底板發涼，得不停地活動著才行。”
“那就多走動走動，別在一個地方站太久。”李虎叮囑了一句，“要是實在冷得受不了，就去找個避風的地方待一會兒，別硬撐。”
“放心吧虎叔，我心裡有數。”陳七咧嘴笑了一下，雖然笑容被口罩遮住了大半，但從他彎起來的眉眼間還是能看得出來。
李虎點了點頭，不再多說，轉身沿著出村的路大步走去。
他今天走的還是那條老路線——穿過村口那片落光了葉子的楊樹林，沿著蜿蜒的土路向北，然後拐上那條通往界碑的舊路。這條路他已經走過無數次了，路面上哪裡有塊凸起的石頭、哪個拐角處容易積水、哪一段路兩側的灌木長得最密，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但今天的情況和往日有些不同。
霜降之後，氣溫驟降，夜間的低溫使得空氣中的水分凝結成霜，覆蓋在地面上、草葉上、樹枝上。白天太陽出來後，霜會慢慢融化，路面會變得潮溼泥濘；但清晨時分，霜還沒有化，路面反而比平時更加乾燥堅硬——因為那一層薄薄的霜晶把地面的潮氣封住了，踩上去只有清脆的碎裂聲，不會沾泥帶水。
李虎走在這樣的路面上，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不少。他的目光習慣性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兩旁的田野裡，收割後的秸稈茬子整齊地排列著，每一根上都掛著一層白霜，遠遠望去像是鋪了一層銀粉。田埂上的枯草也被霜染白了，一根根硬邦邦地豎著，在晨光中閃爍著細碎的寒光。
走到舊路入口的時候，李虎停了一下，照例先觀察了一下入口處的地面狀況。路面上的落葉覆蓋著一層薄霜，霜面完整而均勻，沒有任何被踩碎或掃開的痕跡。他又看了看入口兩側的灌木叢——枯黃的枝條上也掛著霜，細細密密的一層，像是一串串微小的水晶珠子綴在上面，在晨光中折射出星星點點的光芒。
一切正常。
他邁步走進了舊路。
越往林子裡走，霜就越重。舊路兩旁的樹木大多是落葉喬木，到了這個季節，樹上的葉子已經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交錯縱橫，像是一張用炭筆勾勒出的巨大網罩，將頭頂的天空分割成無數細碎的碎片。而那些枝幹的表面，全都覆著一層薄薄的霜。
李虎走著走著，目光被路邊一棵老榆樹的枝幹吸引住了。
那是一根橫伸出來的粗壯樹枝，大約有手臂粗細，表皮粗糙開裂，佈滿了深深淺淺的紋路。霜覆蓋在樹枝的表面，將那些紋路一一勾勒出來，形成了一種奇特的紋理效果。而在樹枝的下緣，凝結著一排細小的冰晶，一顆顆晶瑩剔透，像是掛在枝頭的珍珠串，在晨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
他多看了兩眼，沒有停留太久，繼續往前走。
但走著走著，他注意到一個現象——舊路兩側的樹枝上，霜的分佈並不是完全均勻的。有些樹枝上的霜厚一些，白茫茫的一片，幾乎把樹枝本身的顏色完全蓋住了；有些樹枝上的霜薄一些，透過霜層還能看到下面深褐色的樹皮。這種差異和樹枝的粗細、朝向、受光情況都有關係，是很正常的自然現象。
但李虎還是下意識地多留了一個心眼——他仔細觀察了幾處關鍵位置的樹枝，確認上面的霜層都是完整的，沒有被人碰落或蹭掉的痕跡。如果有人從這條路走過，不可避免地會碰到路邊的樹枝，那些樹枝上的霜就會被震落或蹭掉，留下明顯的痕跡。
他沒有發現這樣的痕跡。
一路走到界碑所在的空地，李虎照例繞著界碑走了一圈，檢查了碑體和周圍的地面。界碑上也覆著一層薄霜，尤其是碑頂和朝陽的一面，霜層比較厚，白皚皚的一片，把青石的本色完全遮住了。他伸手在碑面上輕輕按了一下，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霜層在他的體溫下迅速融化，留下一個清晰的指印。他又看了看碑底的基座——基座和地面接觸的地方，霜層也是完整的，沒有任何被踩踏或剮蹭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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