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裡的光線有些昏暗。
午後的陽光被窗欞上的高麗紙過濾了一遍,投射到屋內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一片柔和而朦朧的光暈,落在青磚地面上,像是鋪了一層薄薄的金色紗幔。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顆粒,在光束中緩緩游弋,上下浮動,彷彿有自己的生命一般。
李玄坐在案桌後面,面前攤開著幾封信。
這些信都是錢多寶近幾個月陸續派人送來的。按照時間順序,李玄把它們一字排開,從左到右依次排列在桌面上,像是陳列一排等待檢閱計程車兵。每一封信的紙張顏色和摺疊痕跡都不盡相同,有的紙張還保持著挺括的狀態,有的則已經因為反覆翻閱而變得柔軟發皺,邊角處甚至出現了細微的磨損。
李玄的目光從最左邊的那一封信開始,一封一封地看過去。
最早的一封信是去年深秋寄來的。那時錢多寶在信中提到了中州坊市上靈藥價格的波動趨勢,說有幾味常用藥材的價格在短期內上漲了近三成,原因不明,建議李家如果有囤貨的計劃可以提前入手。這封信的內容比較簡單,資訊量也不大,更像是一份常規的市場通報。
第二封信的時間大約在入冬之後。錢多寶在信中提到了一個訊息——郡城那邊的商會進行了一次人員調整,原來負責靈藥貿易的一名管事被調離了崗位,接替他的是一個從外地調來的新人。錢多寶在信中說,他對這個新人不太瞭解,但聽說此人與郡守府某位幕僚有些淵源。這個訊息在當時看來並不起眼,商會的人事調動本來就是常有的事,不值得大驚小怪。但現在回過頭來看,那個時間節點,恰好與劉正風開始減少公開露面的時間大致吻合。
第三封信是在年關前後送到的。這封信的內容比前兩封都要長,錢多寶在其中詳細描述了中州坊市上最近出現的一些新面孔——有幾個陌生的商販開始在坊市中租賃固定攤位,出售的貨物種類繁雜,既有靈藥也有法器,還有一些說不出用途的雜項物品。這些人行事低調,很少與其他商販交流,收攤之後也從不逗留,總是準時離開。錢多寶在信中委婉地表示,他懷疑這些人可能並非真正的商販,而是另有所圖的人借經商之名在坊市中活動。但他沒有證據,所以也只是提了一嘴,沒有深入追究。
第四封信是初春時分收到的。這封信的內容與前幾封有所不同,錢多寶在其中著重提到了王閥內部的一些人事變動——具體來說,是王閥的一位旁支子弟在不久前被提拔到了一個原本由嫡系成員擔任的職位上。這個變動在王閥內部引起了不小的議論,有人認為這是閥主在有意培養旁支的力量,也有人認為這只是臨時性的安排,不值得過度解讀。錢多寶在信中寫道,他透過各種渠道核實了這個訊息的真實性,確認無誤後才寫信告知李玄。
第五封信,就是最近收到的那一封——關於馮家想要委託煉丹的那件事。
五封信,五個不同的主題,看起來彼此獨立,互不相干。
但李玄知道,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他伸手拿起第三封信,重新展開來,目光落在信中描述那幾個陌生商販的段落上。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過去,讀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句話的滋味。讀完一遍之後,他又讀了一遍,然後放下信紙,拿起了第四封信。
第四封信中關於王閥內部人事變動的那一段,他也反覆看了兩遍。
然後他把這兩封信並排放在一起,目光在它們之間來回移動。
王閥的人事變動,和中州坊市上出現的陌生面孔——這兩件事之間是否存在關聯?從表面上看,一個是頂級世家內部的權力調整,一個是坊市層面的商業活動,二者似乎處在完全不同的層面上,很難直接聯絡起來。但如果把視角拉高一些,從一個更宏觀的角度來看,王閥的任何內部變動,都有可能對整個中州地區的勢力格局產生漣漪般的影響。而坊市作為中州地區最重要的物資流通樞紐之一,往往是這種影響最先顯現出來的地方。
那些陌生面孔,會不會就是王閥內部變動所引發的連鎖反應之一?
李玄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沒有得出結論。
他又拿起了第五封信——關於馮家的那一封。這封信的時間最晚,內容也最為具體。馮家作為一個此前幾乎不為人知的小家族,突然對李家的丹藥表現出濃厚的興趣,而且表現得如此急切和慷慨,這本身就是一個值得深思的訊號。
如果把馮家的出現和王閥的變動放在一起看呢?
王閥內部出現了權力的重新分配,一些原本穩定的利益格局被打破,一些人失去了原有的位置,另一些人則獲得了新的機會。在這個過程中,必然會有一些勢力試圖尋找新的合作伙伴或資源渠道,以鞏固或擴大自己的地位。李家雖然在修真界算不上什麼大門大戶,但在丹藥煉製方面確實有著獨到的技術和口碑,被某些人盯上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馮家,會不會就是被推到前臺來試探李家的那枚棋子?
這個想法在李玄的腦海中盤旋了片刻,然後被他暫時擱置在了一旁。不是因為它不合理,恰恰相反,是因為它太合理了——合理到讓他覺得,如果事情真的這麼簡單,反倒有些不對勁了。
他把五封信按照時間順序重新排列好,然後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空白的信封,將五封信依次裝入其中。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封信放進去之前都會再看一眼,像是在跟它們做最後的確認。
裝到第四封信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封關於王閥內部人事變動的信,與其他幾封信相比,有著一個顯著的不同之處——它的資訊來源更為明確,核實過程也更為嚴謹。錢多寶在信中明確寫道,他是透過三個相互獨立的渠道分別獲取到這個訊息的,三條渠道的說法高度一致,因此他判斷這個訊息的可信度很高。
在所有的資訊中,經過交叉驗證的資訊,價值最高。
李玄將這封信單獨抽了出來,放在桌面上,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他將它重新摺好,放進了信封的最上層——這樣一來,當他下次開啟信封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封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