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之後的第四趟信使,比前三趟來得都晚了些。
李安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遠遠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從官道上拐過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信使騎著一匹雜色的矮腳馬,馬蹄踏在解凍後泥濘的路面上,濺起星星點點的泥漿。人和馬都帶著一股長途跋涉後的疲憊氣息,但信使的神色還算從容,顯然這一路並沒有遇到什麼麻煩。
李安迎上去幾步,接過信使遞來的韁繩,順手拍了拍馬脖子上的塵土。“路上還好?”
“還好。”信使翻身下馬,從懷裡掏出一封封了口的簡訊,遞給李安,“錢掌櫃吩咐了,這封信務必親手交到李玄老爺手上。”
李安接過信,掂了掂分量。信很薄,裡面應該只有一張紙,封口處的蠟封完整無損,上面壓著一個不起眼的印記——那是錢多寶鋪子裡常用的封蠟,沒什麼特別的紋樣,但李安認得那個融蠟時留下的獨特弧度。他把信收進懷裡,朝信使點了點頭:“先進去歇腳,喝口水。”
信使沒有推辭,跟著李安進了村。兩人一路無話,穿過幾條巷子,到了李安住的那間小屋門口。李安推開門,讓信使在堂屋裡坐下,自己去灶房端了一壺溫水和兩個粗碗出來。信使接過碗,一口氣喝了半碗,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把路上的風塵都吐了出來。
“錢掌櫃近來可好?”李安在他對面坐下,隨口問道。
“好著呢。”信使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鋪子裡的生意開春之後忙了一陣,最近倒是緩下來了。錢掌櫃讓我帶話,說上次託人捎來的那批藥材收到了,品質不錯,下次如果有同樣的貨,他還收。”
李安點點頭,沒有接話。他知道這些話不過是掩人耳目的由頭,真正的要緊事在那封信裡。
信使歇了一盞茶的工夫,便起身告辭。他說還要趕在天黑前到下一個鎮子落腳,不能在李家村耽擱太久。李安留了他兩次,見他執意要走,也就不再強留,把他送到村口,看著他騎上那匹矮腳馬沿著來路漸漸遠去,直到人影和馬影都消失在官道的拐彎處,才轉身往回走。
他徑直去了祠堂。
祠堂的門虛掩著,裡面光線昏暗,只有供桌上的一盞油燈跳動著昏黃的火苗。李玄坐在桌案後面,手裡拿著一卷舊賬冊,正藉著燈光在看什麼。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李安身上。
“信使走了?”李玄的聲音不大,在空曠的祠堂裡卻聽得很清楚。
“走了。”李安走上前,從懷裡取出那封信,雙手遞了過去,“錢掌櫃派人送來的,說務必親手交給您。”
李玄放下手裡的賬冊,接過信,沒有急著拆開。他先看了看封口的蠟印,又翻轉信封看了看背面,然後用指甲挑開蠟封,從裡面抽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信紙是普通的麻紙,質地粗糙,邊角有些發毛,像是從一整張紙上裁下來的。李玄展開信紙,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信很短,只有寥寥數行字。
李安站在一旁,垂著手,沒有湊近去看。他知道自己的本分,不該看的東西絕不亂看。但祠堂裡實在太安靜了,安靜到他能聽見油燈裡的燈芯偶爾發出的細微爆裂聲,能聽見自己的呼吸,甚至能聽見李玄翻動信紙時紙張摩擦的沙沙聲。
李玄看完信,沒有立刻說話。他把信紙重新摺好,放回信封裡,然後拿起桌上的油燈,將信封的一角湊到火焰上。火舌舔上紙張,迅速蔓延開來,橘紅色的光芒映在李玄的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李安看著那封信在火焰中捲曲、變黑、化為灰燼,落進桌案旁邊一隻用來盛放香灰的粗瓷碗裡。
李玄鬆開手指,最後一小片焦黑的紙角飄落下去,落在灰燼堆的最上面,微微蜷縮了一下,便徹底不動了。
“王閥那邊,人事有變動。”李玄開口了,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新上任的對接人,辦事風格和前任不一樣。”
李安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錢掌櫃在信裡說,目前還沒有明確的動作指向咱們青溪郡。”李玄頓了頓,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堆灰燼上,似乎在思索什麼,“但既然他特意派人送信來提這件事,說明他已經感覺到了什麼。”
李安沉默了片刻,低聲問道:“需要我做些什麼嗎?”
李玄搖了搖頭:“暫時不用。你繼續盯著郡城那邊的動靜,有什麼異常隨時報回來。至於其他的……等事態明朗了再說。”
李安應了一聲,沒有再追問。
他了解李玄的性子。這位掌事者向來不喜歡在沒有把握的情況下輕舉妄動,尤其是在訊息還不夠確切的時候。錢多寶的信雖然帶來了一個重要的提醒,但也僅此而已——沒有具體的時間,沒有明確的地點,甚至連那個“辦事風格不同”的新任對接人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信中都沒有提及。在這樣的情況下,貿然做出應對反而可能暴露自己的底牌。
“那封信使……”李安又問道,“要不要派人跟著?”
“不必。”李玄擺了擺手,“錢掌櫃既然派他來,自然是可靠的人。況且他跟咱們之間一直走的都是明面上的藥材生意,就算有人查,也查不出什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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