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事之間有沒有關係?
李玄不能確認。但他做了這麼多年的事,知道一個道理:當幾件看似無關的事同時出現的時候,它們往往不是巧合。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他把三樣東西重新收好。
先收錢多寶的信。信紙折成原來的大小,塞回信封裡。信封口朝下放在桌子左邊,用一塊鎮紙壓住。鎮紙是一塊青石,不知從哪裡撿來的,表面粗糙,但分量夠。
再收李安的賬冊邊注。那幾頁紙被他按時間順序疊好,最上面是日期最早的,最下面是最近的。他用一根細麻繩從中間穿過,繫了一個活結,這樣以後加新的頁進去也方便。麻繩是舊的,摸上去有點扎手。
最後收陳七的記錄。這幾張紙皺巴巴的,他用手掌從上面壓了壓,把它們撫平,然後疊在一起,放在賬冊邊注的上面。陳七的字雖然醜,但好在紙夠大,辨認起來不算太費勁。
收好之後,他把桌面上其他的東西也歸攏了一下。一支毛筆、一塊硯臺、一截用剩的墨、一把裁紙的小刀——這些是他的日常用具,擺在桌子右上角,各歸各位。硯臺裡的墨幹了,結了一層薄薄的殼,他用手指甲颳了刮,掉下幾片細碎的墨屑。
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疊放在腹部,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三樣收好的東西上。
燭火又晃了一下。窗外的風大了一些,從破洞裡鑽進來,吹得桌面上那層薄薄的灰塵微微揚起。祠堂外面傳來幾聲鳥叫,清脆的,和祠堂裡的沉悶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李玄閉上了眼睛。
他的腦子裡在過一遍這些東西。不是刻意去想——是這些東西自己在他腦子裡轉。錢多寶信裡說的外鄉人,和陳七看到的灰衣人,是不是同一批人?如果是,他們為什麼要反覆走這條路?是在偵察嗎?偵察什麼?
北邊缺水,行人改道。這是自然現象,還是人為造成的?如果是人為——誰有本事讓北邊幾條路上的水井同時見底?
這些問題他現在都沒有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情報這東西,就像水面上的浮萍,你看到的第一片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它後面跟著多少片。現在他手裡有了三片浮萍——錢多寶的一片、李安的一片、陳七的一片。後面還會有更多。
他要做的,就是一片一片收好,一片一片排好,然後等著它們拼出一幅完整的圖。
他睜開眼睛,伸手把燭火撥亮了一些。燈芯剪短了,火苗穩了,光暈大了一圈,把桌面上那些紙頁照得更清楚了一些。
他重新坐直,把那幾樣東西又檢查了一遍。信封壓好了,賬冊邊注的麻繩繫緊了,陳七的記錄疊整齊了。順序沒錯——時間順序,從早到晚,從遠到近。
他確認了一遍,又確認了一遍。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祠堂後面的那個木櫃前。櫃子不大,兩扇門,門上掛著一把銅鎖。他從懷裡摸出一把鑰匙——鑰匙很小,銅的,磨得發亮——插進鎖孔,擰了一下。鎖舌彈開的聲音在祠堂裡顯得格外清晰。
櫃子裡分了幾層。最上面一層放著幾本舊賬冊和一些雜物。中間一層空著。最下面一層放著幾封信和一些紙頁。
他把錢多寶的信放在最下面一層,靠左。賬冊邊注放在中間一層,靠右。陳七的記錄放在賬冊邊注的旁邊,疊整齊了。
關上櫃門,鎖好。鑰匙放回懷裡。
他回到桌前,把燭火吹滅。
祠堂裡一下子暗了下來。光線從窗欞的破洞裡透進來,灰濛濛的,剛好夠看清腳下的路。他站在桌前,站了一會兒,沒有急著走。
祠堂外面,青溪嶺的午後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遠處傳來幾聲狗叫,悶悶的,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風吹過樹梢,沙沙的聲響混在狗叫聲裡,像是大自然在打瞌睡。
李玄走出祠堂,順手把門關上。
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在午後的寂靜中傳出去很遠。他站在祠堂門口的臺階上,朝北邊望了一眼。
北邊是舊路的方向。舊路隱沒在灌木叢後面,看不見了。但他知道李虎正在那條路上走。他知道李虎的眼睛在看著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新土,每一處凹陷。
他也知道,有些東西,李虎看到了,但還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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