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嶺的春末,空氣裡已經帶上了幾分燥意。
李虎踩著巡路的老規矩,天剛矇矇亮便出了村。這條路線他走了不知多少遍,從村口出來,沿舊路向北,過岔道口,一直走到那截半塌的界碑處,再折返。來回一趟,少說也要兩個時辰。若是換作從前,這段路他閉著眼都能走完,哪裡有坑,哪裡草深,哪裡石頭鬆動,全都刻在腦子裡。
但最近這幾個月,他走得比從前慢了。
不是腿腳慢了,是心思沉了。
李虎今年四十出頭,身板結實,臉膛被日頭曬得黧黑,眼角有幾道深深的紋路。他在李家村算是個不大不小的角色——不是族裡的管事,也不是什麼長老,就是個巡路的。按理說,巡路這種活計,在太平年月裡是最清閒的差事,每天走兩趟,看看路上有沒有塌方落石,有沒有野獸出沒,回來報一聲便算交差。
可眼下這年月,哪有什麼太平可言。
他踩著露水未乾的草徑往前走,靴底碾過碎石,發出輕微的咯吱聲。路兩旁的草已經長得很高了,有些地方几乎沒過了小腿。春天雨水多,草木瘋長,若不是這條路走了太多年,連路基都快認不出來了。
走到岔道口的時候,李虎習慣性地放慢了腳步。
這個岔道口,說起來不過是舊路旁分出的一條小徑,往東拐進一片矮林,再往前就沒了正經路,只能算獸道。平日裡根本沒人走,連放牛的娃子都不往那邊去——林子太密,怕蛇。
岔道口邊上,立著一棵老槐樹。
這棵樹有多大年紀了,沒人說得清。樹幹粗得兩個成年男人合抱都未必攏得住,樹皮皸裂成一塊一塊的,像老人臉上的皺紋。樹冠倒是還茂密,春天發了新葉,遠遠看去像一把撐開的綠傘。村裡老人說,這棵樹在他們爺爺的爺爺那輩就在了,算得上是李家村的地標之一。
李虎每次巡路經過這裡,都會下意識地看一眼這棵老槐樹。倒不是因為它有什麼特別,而是因為岔道口這個地方,太容易藏人了。
他走到老槐樹跟前,像往常一樣先掃了一眼樹幹,確認沒有什麼異常——然後他的目光停住了。
樹根處,靠近地面大約半尺高的位置,多了一道痕。
李虎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蹲下身,湊近去看。那道痕大約兩寸長,嵌在老樹根粗糙的表皮之間,若不是他眼神好,又恰好從那個角度經過,很容易就會被忽略。劃痕的邊緣木質顏色比周圍的樹皮淺了不少,呈現出一種新鮮的淺黃白色,像是剛被剝開表皮露出來的芯材。
他伸出手指,輕輕沿著那道劃痕的邊緣摸了摸。
邊緣很整齊,不像是樹皮自然開裂的樣子。自然開裂的口子通常不規則,邊緣毛糙,而且不會只裂出一道兩寸長的細痕。這道劃痕的深度也均勻得有些反常——從頭到尾,深淺幾乎一致,大約有一分多深,剛好劃破了外層的粗皮,觸到了裡面的木質部。
李虎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他幹巡路這活幹了十來年,山裡什麼痕跡都見過。野獸的爪印他認得——野豬拱過的樹根,痕跡粗糙凌亂,樹皮成片翻起;山貓留下的抓痕,通常是幾道並排的淺溝,間距均勻但深度不一。至於石頭碰的、風吹斷枝砸的,那更不用說了,痕跡都是鈍的,不會有這種利落勁兒。
這道劃痕,像是什麼鋒利的金屬器物,一刀劃上去的。
他圍著老樹根轉了一圈,仔仔細細地檢視。樹幹的另一側沒有痕跡,周圍的地面上也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沒有鞋印,沒有工具掉落留下的壓痕,連草葉都沒有被踩倒的跡象。泥土是硬的,這幾天沒下雨,就算有人來過,也未必能留下腳印。但草叢裡總該有些動靜,比如被踩歪的草莖、被撥開的碎石,可什麼都沒有。
來人要麼極輕,要麼……根本沒在附近落腳。
李虎蹲在原地,又看了一會兒那道劃痕。淺白色的木質邊緣在晨光裡格外顯眼,像是一根刺扎進了老樹皮裡。他估摸著,這道痕應該是近幾天才留下的——如果是更早之前劃的,露出來的新木應該已經被氧化變深了,不會還保持著這種淺色。
三天?五天?不好說。但肯定不超過十天。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目光在岔道口周圍緩緩掃過。矮林的邊緣靜悄悄的,晨霧還沒有完全散去,樹影朦朧。風從嶺上吹下來,帶著草木的腥氣,什麼異樣的氣味都沒有。
李虎沒有在那道劃痕上做任何標記。他沒有掏出小刀刻個記號,也沒有用石頭在旁邊擺個什麼暗號。他只是又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樹,然後轉身,沿舊路繼續向北走去。
他的步伐和往常一樣,不快也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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