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裡的燈亮了。
不是那種明亮的燈火——祠堂裡用的是油燈,燈芯撥得很小,豆大的火苗在燈盞裡微微搖晃,把影子投在四面牆上,拉得老長。李玄不喜歡太亮的光,他覺得暗一些好,暗一些看得清楚。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腦子看。
天已經擦黑了。
李安下午派人送來的賬冊就擱在桌面上,和錢多寶的信函並排擺著。賬冊是藍皮的,封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李安送來的時候就是這樣,他從不刻意把東西收拾得光鮮亮麗,該是什麼樣就什麼樣。信函倒是乾淨,暗紅色的封蠟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
李玄坐在木椅上,面前攤著這三樣東西。
他先拿起了錢多寶的正式信函。
這封信他已經看過一遍了,今天下午信使送來的時候就看過了。但有些東西看一遍不夠,得反覆看,看那些字與字之間的縫隙裡藏著什麼。他把信紙從信封裡抽出來,在燈下展開,就著那點微弱的光,一個字一個字地重新讀。
信上的字還是錢多寶那副瘦長挺拔的筆跡,每一筆都像是算計過的——這個人的字和他的為人一樣,清清楚楚,不拖泥帶水,但也不多給你一個多餘的資訊。
鄭明遠。北境礦脈。處事偏穩。
李玄的手指在北境礦脈四個字上停了一下。
北境礦脈那邊他不是完全不瞭解。王家在北境經營了好幾處礦,有靈石礦,也有普通的金屬礦。地方偏遠,氣候惡劣,礦奴和散修混雜,礦權糾紛一年到頭不斷。能在那種地方管事的人,沒有一個是簡單的。礦脈上的爭鬥不像郡城裡這樣文縐縐的——談不攏就動手,動手還不夠就死人。能在那種環境裡處事偏穩地活下來,說明這個人要麼極能忍,要麼極能算。
他放下信函,拿起了李安的賬冊。
賬冊很厚,前面全是藥材進出記錄,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品名排滿了紙頁。李玄沒有翻前面,他直接翻到了背面。李安記東西有個習慣——有用的資訊從來不寫在正面,都藏在背面或者夾縫裡。這不是李玄教他的,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
在賬冊背面靠下的位置,他找到了今天新添的那行字。
字很小,墨色還新,顯然是今天剛寫的。李玄湊近了一些,藉著燈光辨認:
北客言:北道復通,行人不眾,路可通。關隘仍查,然寬於前,一視即放。
十六個字。
李安的字不好看,但勝在工整,一筆一劃都寫得認真。這十六個字也和他的人一樣——平實、準確、不多說一個字,也不少說一個字。
北邊官道重新開放了。路是通的,但走的人不多。關卡還在查,但比以前鬆了,看一眼就放。
李玄盯著這十六個字看了很久。
官道重新開放,意味著北邊和青溪郡之間的通路比之前順暢了。關卡查驗變鬆,意味著人員往來比以前容易了。這兩件事放在一起,傳遞的訊號再清楚不過——北邊的勢力,正在為某種變動做準備。
而錢多寶的信裡說,王閥新任對接人鄭明遠,此前在北境礦脈任職。
北境。北邊。
這兩件事之間有沒有直接的聯絡?李玄不敢確定。也許有,也許只是巧合。但做他這行的,從來不相信太多的巧合。
他把賬冊放下,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片刻。
三樣東西——錢多寶的信函、李安的賬冊記錄、以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伸手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了一張摺疊的紙條。
這張紙條不是今天才有的。是幾天前,李虎巡路回來後私下遞給他的。李虎不會寫字,紙條是李玄自己寫的,記的是李虎口述的內容——老槐樹根上的那道劃痕。
李玄把紙條也攤開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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