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過了三日，山裡的風就換了脾氣。
早先那風還是溼的，帶著夏末殘留的草木腥氣，吹在臉上黏糊糊的；如今它一天比一天干，一天比一天薄，從北邊的山口子灌進來，貼著地皮走，把林子裡的枯葉卷得嘩嘩響，響過一陣又忽然停了，靜得能聽見遠處溪溝裡水滴落石的動靜。
李虎出門時，天還沒亮透。
他在院裡把水囊灌滿，系在腰後，又順手從門後抄起那根陪了他七八年的棗木棍。棍身早被手汗磨得發亮，中段有一處淺淺的凹痕，是有一年冬天追一頭闖進靈田的野豕，被獠牙磕出來的。他掂了掂分量，覺得趁手，才推門出去。
村口那棵老槐落了半地的葉子，掃院的老陳頭正一下一下地掃，掃成一堆，又散開，再掃成一堆。兩人打了個照面，誰也沒多話。老陳頭照例問一句：又去北邊？
北邊。李虎說。
天要變了。
他知道老陳頭說的是什麼意思。山裡人看天，看的是雲腳、風向、鳥雀的走向。這半個月的雲都走得低，走得慢，壓在北山尖上不動彈，是要落霜的意思。霜一落，山裡的土就硬了，腳印留在上面，一天兩天都不消散。
李虎走過田埂時，順手摸了一把地頭的土。土是乾的，一捻就散，還沒到上凍的地步。
他沿著村北那條小徑往上走。這條路他走了不下一百趟，閉著眼也知道哪一段有塊凸起的石頭，哪一段雨後打滑，哪一段的坡上長著一叢野山楂，秋深了會掉一地紅果子，踩上去軟爛爛的。他走得不算快，腳步踏實，腳底板壓過落葉時發出細碎的裂響，那聲音在清早的林子裡傳得很遠，反倒不顯吵，襯得四下更靜。
巡查的路是老輩子定下來的。從村口起，沿舊路往北，過溪溝，翻一道矮坡，到岔道口，再往岔道深處探一段，折返回岔道口，繼續向北到界碑，從界碑繞東邊的林緣回來，正好是一個整圈。走快了小半日，走慢了大半日，中年人不快不慢，到日頭偏西就能回村。
李虎走到矮坡上時停了一下，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雖說是深秋，爬山照樣出汗，汗一齣，被風一激，後頸就涼。他把領口攏緊了些，往坡下看。
坡下的林子已經不是盛夏那副模樣了。夏天裡，這裡密得進不去人，藤蔓從這棵樹纏到那棵樹，枝葉交疊，日頭漏不下來，人在裡頭走，衣裳能被露水打溼半截。如今那些藤蔓大半枯了，葉子掉光，只剩些灰褐色的筋絡掛在樹杈上，風一過，索索地抖。視野一下子開闊出去，能看見坡底那條舊路的輪廓，像一道被水衝出來的淺疤，彎彎曲曲地往北邊延過去。
李虎從坡上下來，腳落地時特意踩在土上，沒踩石頭。石頭上有青苔，深秋了還滑。
岔道口就在前面不遠。
那地方原不算什麼正經岔道。舊路走得好好的，到一處平緩的谷口，忽然從西側斜插出一條小道來，窄，只能容一人透過，看得出早年有人走過，後來荒了，兩邊長滿了灌木，中間剩下的路面不足三尺寬。谷口內側有片空地，不大，約莫半畝，地面平緩，長著幾棵老櫟樹，秋天一到就落葉，落得厚，一層壓一層，踩上去像踩在氈子上。
今年入秋以來，李虎把這一片看得比別處仔細。
原因他也說不太清。早些時候，這地方出過些說不清的動靜，族裡來人看過，畫過圖，問過話，後來也就過去了。李玄沒交代他什麼，李承志那孩子倒是來過兩趟，蹲在樹底下畫了半天，畫完又收起來。李虎不太識字，看不懂那些紙上畫的是什麼，只知道族裡把這一片記在了心上，他就多看兩眼。
他走到岔道口外圈時，先沒往裡進。
老規矩，先看外。
他繞著路口走了一圈，看路面的土，看草的倒伏，看灌木枝條上的斷口。深秋的草脆，人從旁邊擠過去，草莖會斷，斷口發白，隔上三五天也不打蔫。他看了一圈，沒有新斷口。路面的土是乾的，浮著一層薄灰，沒有腳印，沒有車轍，沒有拖曳的痕跡。
天上沒什麼雲，日頭斜斜地往西斜。這個時辰的日頭不燙，但亮，光從西邊平著照過來，把地面上的一切起伏都拉出長長的影子。李虎眯著眼，順著光看了一圈。
沒有問題。
他這才往裡走，進了那片櫟樹下的空地。
腳一踏進去，他就停住了。
落葉層還是那麼厚。厚得沒什麼稀奇，秋天嘛，櫟樹的葉子落起來沒完，一場風一層，幾場風下來，底下壓著的是哪一場的，誰也說不清。但李虎站在原地，低頭看了很久，眉頭慢慢皺起來。
幾天前，他在這片落葉上見過東西。
準確說，是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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