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的鞋底蹭過這片硬地，哪怕只是輕輕蹭了一下，鞋底上帶的泥、帶的碎葉，會掉進裂紋裡。裂紋是乾的，一掉進去就卡住，風吹不走。
他看了半圈，一點碎屑也沒有。
直起腰的時候，風又起了。這一陣比先前大，從岔道口灌進來，卷著地上的浮葉打著旋兒往南跑，嘩啦啦響了一片。李虎站在原地沒動，等風過去，再看那片落葉——還是平的，還是勻的。
他突然覺得，也可能是風。
風不是隻有一種走法。夜裡風大的時候，谷口裡會起旋，旋起來的風打著轉兒掠過地面，能把落葉從一個地方揭起來，再平平地擱到另一個地方。這樣的事他見過。前年老槐樹底下那堆葉子，一夜之間挪了半丈遠，堆在了牆根，誰也沒動過，就是風乾的。
可那次堆得一點也不平。堆就是堆，牆根下厚了半尺，原來的地方露出了地皮。
風不會這麼講究。
李虎把棗木棍換到左手，右手搓了搓指頭。指頭上沾了點土，還有碎葉的末子。他搓掉，又把手在褲腿上擦了擦。
他做不了判斷。
說風，風堆不出這麼勻的一層；說人，人總要留下落腳的地方。兩頭都說不通，兩頭又都說得通那麼一點點——如果風恰好那麼巧，如果人恰好那麼小心。
他想起了李玄說過的一句話。那是好幾年前，他剛接手巡查的活兒，頭一回遇到說不清的痕跡，急得跑回村報信。李玄聽完，只說了一句：看不清的，就先記著，別急著給它一個名字。
名字一定，人心就偏了。往後看到的每一件事，都會往那個名字上靠。
李虎當時不太懂，後來慢慢懂了。
他又往岔道深處看了一眼。
光更暗了。
深處的暗裡，看不出有沒有人，也看不出有沒有東西。這個時辰往裡走，走不到幾步就得摸黑，腳下的路又不平，樹根橫七豎八地絆腳。一個人進去，看不清，聽不清，反倒容易出事。而且——他心裡過了一遍——如果真有人在那裡，他一個人摸進去，撞上了，討不了好。
他不去。
這不是怯。巡查的活兒不是這麼幹的。撞見可疑的，先看清，先記住，回來報，讓族裡定奪。一個人悶頭往裡鑽，鑽出事來，誰給你收屍？
李虎退開兩步，退到空地邊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片落葉。
日頭最後那點光斜斜地搭在葉層上，把那些卷邊的枯葉照得發黃發亮，看著平平的一片，什麼都不顯。
他在心裡把今天這一處記下來：位置，還是東側那一片；原先的踩痕不見了，被新葉蓋住，蓋得平；葉層厚薄均勻，無工具印，無新壓痕；周邊硬地無碎屑；岔道口外圈無新增痕跡。
記完了，他轉身，從原路退出岔道口。
退出來的時候，他特意挑了自己來時的落腳點，一腳一腳踩回去。這麼做沒什麼大用，他心裡明白——真有人來查，照樣能看出他的腳印。可他還是這麼走了。巡查的人走在自己走了上百趟的路上，腳印該在哪兒就在哪兒，亂了反而不對。
出了岔道口，天色已經沉下來半邊。
北邊的天還亮著，西邊那道山樑背後，日頭只剩了一個模糊的黃暈，光散開，把半天的雲都染成了灰紫色。風又大了些，吹得林子裡一陣一陣地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抖著一匹布。
李虎沿著舊路往北走。
這一段路比先前好走，平緩，路面也寬些，是早年修過的路基，雖然年頭久了，石頭縫裡長了草，可底子還在。路兩邊是疏林，間或有幾棵高大的松樹，風一過，松針落下來，落在肩上，落在頭髮上，他也不去拂，走一段，抖一抖。
走出約莫兩裡，路下頭是那條溪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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