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視前方,臉上的肌肉紋絲不動,就像頭頂上懸著的不是能把人連骨頭炸成灰的巨炮,而只是幾根普通的鐵管子。但他的喉結,不易察覺地滾了一下。
十一個日本人就這樣從主炮的陰影下走了過去,一直走到簽字桌前,站定。
重光葵站在桌子一側,梅津美治郎站在他身後半步。其餘九人分列兩排,垂手而立。
全場安靜得能聽見海浪拍在船舷上的聲音。
九點零二分,麥克阿瑟走了出來。
盟軍最高統帥穿著一身卡其色軍裝,沒戴帽子,手裡拿著講稿。他走到擴音器前站定,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對面的日本人身上。
他的聲音很清晰,一個字一個字地從擴音器裡傳出來,迴盪在甲板上空。
我現在命令日本皇帝和日本政府的代表,日本帝國大本營的代表,在投降書上指定的地方簽字。
重光葵上前一步。
他把大禮帽摘下來放在桌上,斜著身子坐進椅子裡,手杖倚在椅邊。然後他慢慢脫下手套,從衣袋裡掏出一支自來水筆。
他先拿起投降書看了約一分鐘,才低頭簽字。
兩份投降書擺在桌上。一份是盟軍的,皮面精裝,燙著金字;一份是給日本的,只用帆布草草包了個黑封面。重光葵在兩份上都簽了字,動作很慢,手很穩。
簽完,他站起身,戴好帽子,拄著手杖退回到原來的位置。
梅津美治郎上前。
他沒坐,就站著簽字。軍刀摘下來交給副官,左手按住桌面,右手握筆,刷刷兩下籤完。從頭到尾面無表情,簽完把筆一收,轉身退回。
日本代表退下後,麥克阿瑟轉過身,面向盟國代表的方向。
盟國最高統帥現在代表和日本作戰各國簽字。
他側過身,向身後做了個手勢。
兩個人從盟國代表的佇列裡走了出來。
一個是喬納森?溫賴特中將,美國陸軍。巴丹半島陷落時率部投降,在日軍戰俘營裡待了三年多,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頰深陷,軍裝穿在身上空蕩蕩的。
另一個是亞瑟?珀西瓦爾中將,英國陸軍。新加坡陷落後被俘,同樣在戰俘營裡熬了三年,臉色蒼白,眼神渾濁。
麥克阿瑟讓這兩個人站在他身後,陪著他簽字。
甲板上很靜。
日本代表那邊,重光葵的嘴角抽了一下。梅津美治郎還是那副死人臉,但握著軍刀的手,指節更白了。
麥克阿瑟拿起第一支鋼筆。
他簽得很慢,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寫。寫完 ,放下第一支筆,拿起第二支,接著寫 。然後第三支,寫 麥克阿瑟。第四支,寫 盟軍最高統帥。第五支,寫日期。第六支……
六支鋼筆。
每支筆只寫幾個字母,就換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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