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冤鼓一響,太清宮炸了鍋。
半晌,那座緊閉的正殿,殿門才緩緩開了。
一位身著紫金道袍、面白無鬚、眼神卻精得像淬了油的中年道人,在一眾執事、弟子的簇擁下,緩步走出。此人便是如今把持著太清宮的那位新貴——掌律長老衛崇。
衛崇一出來,那簇擁他的人裡,便有幾個搶先喝道:“何方狂徒,擅闖太清仙山、妄敲鳴冤鼓,擾我清修!”
這幾個,是衛崇一手提拔的心腹。跟著衛崇,他們從不起眼的外門一步登天,成了太清宮如今說得上話的人物。衛崇在,他們的榮華富貴就在。所以這會兒替衛崇衝在最前頭咬人的,就是他們——他們護的不是太清宮的規矩,是自己那頂剛戴上、還沒捂熱的烏紗。
可人群裡,也有不一樣的。
一位鬚髮皆白、輩分極高的老執事,姓齊,是太清宮的老人了。他站在人群邊緣,望著那被敲響的鳴冤鼓,眉頭鎖得死緊。這半年衛崇把持宮務,行事處處透著股邪性,齊執事早就看不慣了,只是道尊閉關、獨木難支,敢怒不敢言。此刻這鼓聲,倒像替他敲出了憋在心口半年的那口氣。
還有那些個年輕弟子。有幾個是真信了“守脈人是邪祟”、這會兒一臉義憤的;也有幾個平日就受衛崇一系排擠、心裡存著疑的,此刻探頭探腦,只想看看這敲鼓的外鄉人到底能翻出什麼浪。更多的是騎牆的——他們誰也不想得罪,只把脖子縮著,眼睛滴溜溜地在衛崇和陳平之間來回打轉,盤算著這風往哪邊倒。
一座太清宮,一場對質還沒開,這滿宮的人心,早已各揣各的算盤,涇渭分明。
衛崇的目光掃過陳平,掃過那敲響的鳴冤鼓,眼底寒芒一閃,卻很快堆起一副悲天憫人的做派。
他太清楚這鳴冤鼓的分量了。這鼓,是太清宮立身千年的根。他費盡心機爬到掌律長老的位子、把持這太清宮,圖的就是這塊“主持公道”的招牌,好繼續替噬天教把著評斷是非的秤。他若當眾拒了這鼓、破了這祖規——
那些像齊執事這樣的老人,第一個就要炸。他這把好不容易坐熱的交椅,立時就得晃。
“原來是有人來鳴冤。”衛崇捋著長鬚,聲音四平八穩,滴水不漏,“太清宮祖規,有冤必受。這位小友既敲了鼓,便上論道臺來,把你的‘冤’說個明白。”
他這話漂亮。既沒拒鼓、全了祖規,堵了齊執事那些老人的嘴;又把陳平架上了論道臺——一個外鄉人當眾“喊冤”,若說不出個所以然,便是“妖言惑眾、擅闖聖地”,他衛崇正好借太清宮的規矩,名正言順地拿下這幾個壞他事的人。
一進一退,滴水不漏。姜,是老的辣。
陳平卻一點都不急。他要的,就是衛崇不得不接這個招。
他登上那論道臺,環視這滿宮各懷心思的人——那咬人的心腹、那憋屈的齊執事、那義憤的、疑惑的、騎牆的年輕弟子——慢悠悠地拱了拱手,笑得實在。
“晚輩的冤,不大。”他慢條斯理道,“就一樁事,想請太清宮這杆‘公道’的秤,當眾稱一稱——”
“這半年,傳遍東勝域的‘守脈人是邪祟’的說法,到底是真是假?”
“太清宮主持東勝域公道千年。這樁牽涉著不知多少守脈人性命、多少一方水土安危的天大的是非——”
“該不該當眾查個水落石出?”
此言一齣,那論道臺下那憋屈了半年的齊執事,眼睛驟然一亮;那些個存著疑的年輕弟子,也紛紛豎起了耳朵。
衛崇的心咯噔一沉。
這外鄉人不按他的套路來。他沒有像尋常鳴冤者那樣訴自己的私冤——讓衛崇好拿捏、好糊弄;他一上來就把“守脈人是不是邪祟”這樁衛崇最怕、最不敢當眾深查的滔天大案,直接擺上了太清宮這杆他把著的公道的秤!
查,還是不查。
查,衛崇這半年替噬天教把“守脈人=邪祟”說成“東勝域共識”的鬼把戲,就要在太清宮的秤上現原形;
不查,他這“主持公道”的招牌、他把持太清宮的法理,當著滿宮老人的面,就破了。
衛崇那四平八穩的臉上,第一次滲出了一絲極不易察覺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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