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洪老拳這雙識門道的眼,陳平摸血榜的底細快了許多。
洪老拳看了多年場子,那夥借血榜招人的“外路人”的路數早被他看在眼裡。揭了榜的武夫會被那夥人先領到城外一處僻靜的宅院“歇腳、驗身”;等湊夠了一批,再趁夜用蒙著黑布的車馬往西境的方向運走。
“驗身。”陳平咀嚼著這兩個字,眼底那簇光一點點亮起,“招人看礦,為何要‘驗身’?驗的又是什麼身?”
這一夜,陳平讓顧清遠遠綴著那處城外的宅院,自己與蘇晚晴也悄悄摸到了近處。
守到三更,那宅院裡果然動了。幾輛蒙著黑布的車馬悄沒聲地出了宅院,往西境的方向碾著夜色去了。
陳平正要循跡跟去,那西境的方向卻忽然起了變故。
一道踉蹌的身影衣衫襤褸、遍體鱗傷,正連滾帶爬、拼了命地往城這邊逃來。而在他身後,三四個氣息陰冷的黑衣人如影隨形地追殺而至——那身上那股熟悉的噬煞陰氣,陳平一眼便認了出來:噬天教的爪子。
那逃命的人眼看就要被追上,被那噬煞邪氣絞成齏粉。
“晚晴!”
不必陳平多言,蘇晚晴那守脈正傳、專克噬煞的至陰鎮脈之力已然綻放,一道沉凝的鎮脈之光恰恰擋在那噬天教爪子與逃命人之間,將那森然的一擊生生鎮住!
顧清的困陣、陳平的克煞破爛也一併招呼上去。那幾個噬天教爪子本是追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逃奴,不防半路殺出這麼一夥硬手,又見對方竟有守脈正傳坐鎮,一擊不成,不敢戀戰,陰惻惻地撂下一句狠話,遁入夜色去了。
陳平救下的是一個年輕的武夫。他遍體鱗傷,瘦得脫了形,那一雙眼裡是一種從地獄裡爬出來、又被追殺的極致驚惶。
“別怕。”陳平蹲下身,給他餵了顆療傷的丹藥,聲音放得極緩,“那夥人走了。你安全了。”
那年輕武夫怔怔地望著眼前這些救他的人,又望向那噬天教爪子遁走的方向,積壓了不知多久的驚惶與悲憤終於決了堤。他一把抓住陳平的手,泣不成聲:
“救……救救他們!那不是礦場……那是……那是吃人的地獄啊!”
一夜的功夫,陳平從這年輕武夫斷斷續續、字字泣血的哭訴裡,拼出了那血榜底下森然的真相。
年輕武夫名叫鐵柱,是個揭了血榜、去“看礦”的賞金客。
西境,根本沒有什麼礦場。
那夥人把揭了血榜的武夫、把從東勝域各地擄來的人盡數運到東勝域西境、一處喚作“萬仞荒”的極兇險絕地深處——運到那裡一處森然的“料場”。
“到了那兒才知道上了大當。”鐵柱渾身發抖,“他們把咱們當牲口一樣鎖著、驅使著,日夜往那地底挖……挖一種陰冷刺骨、透著死氣的‘脈’……多少漢子累死、被那陰氣浸死在那地底下……”
“更……更瘮人的是,”鐵柱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們還會時不時把咱們裡頭一些‘身子骨特別’的——挑出來。”
“那些被挑走的人……再沒回來過。老苦役說,他們是被拿去當‘祭料’,活活……煉了。”
一處吃人的“料場”;一群被當苦役、活活累死、浸死的武夫;一些被挑出來、當祭料活活煉死的人。
陳平那一向慢悠悠的臉上,那點笑意盡數沉了下去。
密信上那兩個字——“送料”,此刻血淋淋地有了著落。
噬天老祖要大成邪功,除了要奪盡東勝域的至陰,還要海量的活人:當苦役,替它挖那地底的至陰脈;當祭料,填那煉邪物的爐。而這百鍊城的血榜、這“護礦招賢”的畫皮底下,正是噬天教為它那吃人的老巢斂活人“料”的一條罪惡滔天的線。
“鐵柱,”陳平沉聲問,“那料場裡如今還關著多少人?”
“多……多得數不清。”鐵柱哭道,“少說也有好幾百。天天都有新的被運進去,天天都有累死的、被煉了的抬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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