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流商會反應很快。
只是，一個壟斷了一域商脈的龐然大物，對上一個盤活了條死水的外鄉人，起初還懶得動粗。
它先派了個人來“談”。
來的是萬流商會十二房掌櫃之一、專管西路水道的錢三爺。此人一身綾羅，手裡盤著兩顆油亮的玉核桃，未語先笑，一副和氣生財的做派。
“陳掌櫃，年少有為啊。”錢三爺呷了口茶，笑眯眯地開場，“一條連我萬流都懶得要的烏龍澗死水，硬是被陳掌櫃盤活了。這份眼光、這份本事——佩服，佩服。”
先捧。
“不敢當。”陳平堆起那副最人畜無害的憨笑，搓著手，“晚輩一個收破爛的外鄉人，混口飯吃，混口飯吃。”
“混口飯吃，好啊。”錢三爺話鋒慢悠悠地一轉，那玉核桃盤得更響了些，“不過嘛，陳掌櫃，這口飯——恰好，是從我萬流的碗裡舀的。”
“這雲夢域的水路生意，做了幾十年，早有幾十年的規矩。什麼水路歸誰走、什麼買賣誰來做，都有定數。陳掌櫃一個外鄉人乍一來，就盤活死水、搶漕運的生意……這壞了規矩，可就不厚道了。”
圖窮匕見。
一番綿裡藏針的話，錢三爺把那“識相點、別搶萬流生意”的意思，說得明明白白。
他隨即又推過來一個沉甸甸的錦盒：“陳掌櫃是聰明人。我家會主惜才。這樣——這烏龍澗，連同那護航的門路，我萬流願出個好價錢盤過來。陳掌櫃得了這筆橫財，另尋別的營生，豈不兩全其美？”
先禮。收買、警告，雙管齊下，軟硬兼施。
顧清、耗子都替陳平捏了把汗——這萬流財雄勢大，真要翻臉，他們這點人，如何扛得住？
陳平卻慢騰騰地笑了。他沒接那錦盒，反倒像是被錢三爺唬住了，一臉惶恐，連連擺手：
“錢三爺言重了，言重了！晚輩一個收破爛的小本生意，哪敢搶萬流的大買賣啊！”
“晚輩盤活這烏龍澗，也不是想跟萬流搶那些金貴的大商貨——”
“晚輩收的、走的，都是萬流瞧不上的‘破爛’啊！”
錢三爺一愣。
“錢三爺，您想——”陳平一臉誠懇，掰著指頭給他算賬，“走烏龍澗的是些什麼人？是那些連萬流主漕河的重稅都交不起的苦哈哈、小商小販。他們運的是幾筐菱角、幾匹粗布、幾簍魚蝦——這點蠅頭小利、這點上不得檯面的‘破爛’生意——”
“萬流這樣的龐然大物，會稀罕？”
“晚輩不過是撿萬流吃剩的、不要的渣子罷了。”陳平笑得愈發憨厚，“晚輩還想替萬流謝謝這些苦哈哈，替萬流把這條沒用的死水也盤活了、添了幾分人氣呢。”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他把自己盤的烏龍澗，說成‘撿萬流吃剩的破爛’；把搶萬流生意，說成‘替萬流添人氣’——一頂‘我們根本不是一個量級、我壓根沒資格搶您’的高帽，輕飄飄扣了回去，讓那先禮後兵的錢三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你要收買、警告我‘別搶生意’——可我壓根承認我在‘搶生意’麼？我不過一個撿破爛的螻蟻，何勞您萬流大動干戈？
錢三爺那盤著玉核桃的手，頓住了。他拿不準這收破爛的，是真憨，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陳掌櫃真會說笑。”錢三爺臉上的笑淡了幾分，那油亮的玉核桃又盤了起來，“既如此……那這烏龍澗的生意，陳掌櫃是做定了？”
“做，自然是要做的。”陳平慢吞吞道，還是那副憨厚樣，“混口飯吃嘛。不過，晚輩人微言輕，絕不敢壞萬流的規矩。錢三爺只管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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