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鬥萬流商會，硬碰它那壟斷的主水路，是死路——那水路上的關卡、稅吏、護商的高手，是萬流用金山銀海堆起來的。
可陳平這收破爛的，從不硬碰。
硬碰，是拿雞蛋撞石頭。萬流那壟斷的主水路，是它用金山銀海、用幾十年經營，堆起來的銅牆鐵壁，任你有天大的本事，正面撞上去，都是粉身碎骨。
可陳平這輩子，就沒跟人正面撞過。他這門收破爛的生意，專挑那銅牆鐵壁照不到的牆角，專撿那龐然大物瞧不上、懶得要的東西。越是萬流這樣滴水不漏的大盤子，那被它隨手扔在角落的“廢物”裡，越藏著能撬動它的門道。
他要找的，是萬流那龐大商脈底下、一樣被它瞧不上、扔在牆角的“廢物”。
在雲夢域的水路圖上晃了幾日，問遍了那些被萬流擠兌得快揭不開鍋的老船家，陳平那雙專辨錯配的眼睛，果然撈著了。
一條死水。
雲夢域西邊，有一條喚作“烏龍澗”的舊水道。這烏龍澗本是一條極便捷的近路，能繞開萬流把持的、要繞一大圈、還要交三道稅關的主漕河，直通雲夢域最富庶的幾座商城。
可這烏龍澗，幾十年前一場大淤塞了河口；又因水道穿過一片霧鎖的險灘，傳聞有水匪、有暗渦，兇險莫測——漸漸地，就成了一條沒人敢走、也沒人願疏浚的“死水”。
萬流商會也早把這烏龍澗判了“死”。在它眼裡，這淤塞兇險的破水道是扶不上牆的廢物，白扔了疏浚的本錢。它寧可讓全雲夢域的商貨都乖乖繞行它那收著重稅的主漕河。
一條被萬流判了“死”、扔在牆角的廢水道。
在陳平眼裡，卻是一條能繞開萬流壟斷、給這一域苦哈哈另闢活路的——金水道。
“這烏龍澗，”陳平指著水路圖上那條被萬流圈了個“廢”字的舊水道，慢悠悠地對眾人道，眼裡精光漸盛，“淤了河口，晚輩尋人疏浚；有險灘暗渦，晚輩這堪輿、陣法的門道探得清、繞得開；至於那傳聞的水匪——”
他望了一眼身旁的蘇晚晴，笑了，“有守脈正傳坐鎮，幾個水匪，還翻得起浪？”
“這條萬流判了‘死’的烏龍澗，一旦盤活——”陳平一字一句，“走它運貨，不必繞萬流的主漕河，不必交萬流那三道吸血的稅關。這一來一回省下的腳程、稅錢——”
“便能讓那些被萬流盤剝得活不下去的中小商戶、船家，重新有一條能喘氣的活路！”
一石激起千層浪。
那些被陳平請來、本已對萬流的盤剝絕望透頂的中小商戶、老船家們，眼睛一個個亮了。
繞開萬流、省下稅錢——這是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只是——
“陳掌櫃，”一個姓周的老船家，那被萬流榨得佝僂了背的漢子，卻苦笑著搖頭，“您這想法是好。可……這烏龍澗疏浚要大把的銀錢；走這沒人走的死水，要擔天大的風險。我們這些快被榨乾的苦哈哈，拿什麼疏？又憑什麼信您一個外鄉人？”
“萬流那龐然大物，眼裡揉不得沙子。咱們要真敢盤活這烏龍澗、搶它的生意——它一根小指頭，就能把咱們這些螻蟻盡數碾死啊。”
一番話說得那剛亮起來的人心，又蒙上了一層懼色。
這正是陳平要面對的第一道坎——人心被萬流壓得太久，早已不敢信、不敢賭。
這道坎，陳平見得多了。落霞的礦工，被康三財踩得不敢抬頭；碧落的百姓，被養脈院哄得團團轉；這雲夢域的船家，被萬流盤剝得，連做夢都不敢想還有翻身的一天。
人被壓狠了、壓久了，連“信”這個字，都成了奢侈。可陳平也比誰都清楚：這些被壓到骨頭縫裡的人心，一旦點著了，就是最燙、最不要命的一股火。要收這烏龍澗，頭一件，就得先把這快熄了的火，重新，一點一點，吹旺起來。
陳平卻一點都不急。
他沒有空口畫餅，也沒有拿大道理壓人。他只是不疾不徐地從懷裡取出一小袋沉甸甸的靈石——那是他變賣了部分東勝域抄沒的邪材換來的本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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