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萬流那條輸送財貨的暗線,陳平查了小半月。
查著查著,他卻摸出了一樁比“斂財”還要令他脊背發涼的事。
萬流那輸往“主上”的暗賬裡,除了銀錢、靈石、珍材,還有一樣反覆出現、卻被一個晦澀的代號遮著的“貨”。
這“貨”不計斤兩,只計“人”頭。
“人?”耗子湊著那賬目,看得頭皮發麻,“萬流……還倒騰人口?”
陳平的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這一路,收破爛,見過的黑心勾當,不算少了。可“倒騰人口”這四個字,還是讓他這顆見慣了世情涼薄的心,狠狠一沉。
把礦脈當廢料掏,把地脈當私產奪,已是喪盡天良;可把活生生的人,也列進一本賬裡,論“頭”計,當“貨”賣——這已經,不是黑心,是沒了人性。
他順著這條線,一路摸到了雲夢域極南一處喚作“落瘴洲”的煙瘴之地。那是一片連萬流的商船都懶得踏足的窮山惡水。可就在這鳥不拉屎的絕地深處,卻藏著一座戒備森嚴的大寨。
那大寨裡關著的,是人。
黑壓壓的、成千上萬的人。
陳平藉著耗子的門路,潛到那大寨外圍,一看,那顆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那寨裡關著的成千上萬的人,全是活人。可他們一個個面黃肌瘦、目光呆滯,被鐵鏈鎖著,像牲口一般圈養、驅使。
他們,是被萬流從這雲夢域、乃至更遠的地方搜刮來的——那些被萬流盤剝得傾家蕩產、賣兒賣女、走投無路的破產流民;那些被天災人禍、被這世道逼得活不下去的苦哈哈。
萬流一面壟斷商脈、盤剝百姓;一面又裝作慈悲,在各處設“義莊”“善棚”,“收留”那些被它自己逼得走投無路的流民。
“收留”。
“收留”到這落瘴洲的大寨裡,鎖起來,當作一樣“貨”,一批批送往那更深處的“主上”。
“好一個……好一個萬流商會。”陳平立在那大寨外的瘴霧裡,望著那鐵鏈下一張張麻木、絕望的臉,那副一向慢悠悠的臉上,第一次燃起了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滔天怒火。
陳平這個人,脾氣好得出了名。鬥錢執、鬥玄煞司、鬥噬天教,天大的兇險壓下來,他都能笑眯眯地、不慌不忙地,盤活路。可此刻,望著那一張張被鐵鏈鎖著、被當牲口圈養的臉,他那顆一向沉得住的心,卻燒起了一股,連他自己都壓不住的火。
有些東西,是他這收破爛的,無論如何,也見不得的。把人,不當人——就是其中,最見不得的一樣。
他這一路,收過丹渣、廢礦、廢器、廢陣、廢人……收過無數被人當作“廢物”、扔在牆角的東西。
可他從沒見過——有人把活生生的、成千上萬的人,也當作一樣可以搜刮、囤積、買賣的“貨”。
“主上要這些人做什麼?”蘇晚晴的聲音,也冷得發顫。
“不知道。”陳平一字一句,那怒火底下,是一片沉到底的冰寒,“可主上又奪至陰、又斂財貨、又搜刮這成千上萬的活人——”
“這盤棋圖謀的那樣東西,怕是大得超乎咱們的想象。”
他望著那大寨裡一張張被這世道、被那萬流、被那‘主上’當作“廢物”“貨物”的苦人的臉,不緊不慢地握緊了拳。
這一趟來雲夢域,他本是為追“主上”的線索。可如今,他收破爛收了這一路,終於撞見了這世上最不該被當作“廢物”、扔了、賣了的一樣東西。
人。成千上萬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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