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闆,覺著老朽這後院,如何啊?”
應善人拄著龍頭杖,慢悠悠地開了口,那慈眉善目的臉上,笑意未變,眼神卻已冷得像兩口枯井。
戲,演到這裡,雙方心裡都亮堂了。
從踏進這歸識莊起,雙方就都在演。陳平演一個貪財攀高枝的鄉巴佬,應善人演一尊慈眉善目的活菩薩。可到了這後院、這滿室活死人跟前,那兩張皮,便都,沒有再演下去的必要了。
陳平那副貪財露怯的皮,也就慢吞吞地,卸了下來。
“好一處善堂。”他望著滿室的活死人,不疾不徐道,“眼一花,就成了沒人要的廢物。應堂主收了他們,續了他們的光,再借著他們這雙‘續了光’的眼,替您那位東家,把天底下的至陰料,一件一件,淘乾淨。”
“淘完了,人枯了,就換一批新的。這歸識莊的善名,就是您的魚塘,年年養魚,年年下網。”
應善人那白鬚飄飄的臉,第一次,僵了一僵。
一個自送上門、還想著攀高枝賣價的鄉巴佬,一開口,竟把他經營了數年的這盤局,一層一層,剝了個乾淨。
應善人經營這歸識莊數年,自問天衣無縫。那“續光”的善名、那榨人的秘藥、那年年養魚下網的魚塘——他哄過了滿萬寶洲的人,連官府都替他按著案。他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被一個自己親手請進門的鄉巴佬,三言兩語,把這盤藏得最深的局,當著他的面,一層層揭了個底朝天。
這哪是什麼貪財的鄉巴佬。這是一頭,揣著明白裝糊塗、專衝著他這盤局來的老狐狸。
“你不是來賣東西的。”應善人眼底的枯井,徹底凍上了,“你是,衝著這歸識莊來的。”
“焦某,”他緩緩側頭,“看走眼了。”
那一直在旁冷眼旁觀的焦鑑,臉色也沉了下來。可這化神修為的掮客,到底不是應善人能比的。他非但沒惱,那雙刀子似的眼,反而在陳平身上,重新剮了一遍,剮出一點別的興味來。
“應堂主莫急。”焦鑑慢條斯理,“能一眼看穿這局的鄉巴佬,不是鄉巴佬。這樣一雙眼——比後院那十幾雙泡爛了的,值錢多了。”
他踱到陳平面前,那貪婪的赤紅,又浮了上來,只是這一回,貪的不再是那塊玉牌,是陳平這雙眼。
“陳老闆,焦某敬你是個人物,跟你交個底。”焦鑑壓低了聲音,那語氣裡帶著幾分邀功似的得意,“焦某上頭,有位東家。東家要的,不是錢,是天底下所有那些‘不該出現在世上’的陰玩意兒——要湊齊一樣,天大的東西。”
“東家許了焦某,湊齊了那樣東西,焦某在這萬寶洲的位子,就能再往上,挪一大截。”
“你這雙眼,識得真至陰。跟了焦某,替東家辨料,榮華富貴,享用不盡。”焦鑑意味深長地一笑,“不比你收破爛,強?”
陳平靜靜聽著,把每一個字,都嚼進了心裡。
焦鑑這幾句邀功的得意話,在旁人聽來,是天大的榮華富貴;可在陳平耳裡,卻是一條條,把這萬寶洲的失蹤案,與他追了一路的“主上”、與蘇晚晴守脈的根,一根根,串到一處的線。
他這一路查下來,只當歸識莊是一處吃人的黑窩;此刻才知,這黑窩背後,牽著的,是那位藏在幕後、要湊一樣“天大東西”的東家,是那張,撒向數域的大網。
一位藏在幕後、要湊齊一樣“天大東西”的東家;一個為向東家邀功、不惜年年養魚下網的掮客;一樣,要天底下所有至陰古物才能湊齊的——邪物。
主上的線,守脈的根,那頭彩臺上斷不了真偽的玉牌——
原來,都是這位“東家”,撒向數域的一張大網上的,一個個結。而歸識莊這隻專抹識貨人的手,不過是那張大網,垂在萬寶洲市井裡,最不起眼的一根鬚。
“東家的貨,”陳平不緊不慢地開口,像是隨口一問,“辨完了,往哪兒送?”
焦鑑那得意的笑,頓了一瞬。
他沒答。可就是這一瞬的頓,那閃爍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北——往那座高聳入雲的萬寶盟巨閣的方向,飄了一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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