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蹲下來,裝作隨意,拿起一枚打量:“老丈,這丹……怎麼賣?”
那老頭眼皮都沒抬,斜了他一眼:“買不起。走吧。”
“我看看還不成?”
“看?”老頭嗤笑一聲,渾濁的眼裡卻精光一閃,“你個收漚肥破土的雜役,看得懂麼?”
陳平心裡咯噔一下——他在這條巷子裡“漚肥”的說辭騙過了所有人,這老頭,竟一眼就沒信。
他臉上不動聲色,仍堆著憨笑:“看不懂,圖個新鮮。”
老頭忽然放下破碗,渾濁的眼睛,頭一回正正地落在陳平臉上,一寸寸地打量,像在看一件古怪的物件。
半晌,他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慢悠悠地開了口。一句話,讓陳平後背瞬間繃緊:
“收陳渣,專挑火性褪盡的收……小娃娃,你熬的那東西,是不是——”
老頭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
“不動丹火,用文火慢煨,逼那縷‘溫’?”
陳平的憨笑,僵在了臉上。
這條街上下幾百號人,把陳渣當廢土;丹堂三百丹修,把它當損耗;連錢大執事,都只當它是能卡他脖子的原料。
天底下,竟還有第二個人,一眼看穿他這口鍋裡,熬的是什麼門道。
“老丈是……”陳平的聲音,頭一回收起了那副裝出來的憨。
老頭沒答。他仰頭把碗裡那口渾湯喝乾,抹了把嘴,渾濁的眼裡翻起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像自嘲,像恨,又像某種被埋了很久、忽然讓人踩著了的舊瘡疤。
“老夫姓秦。”他隨即又是一聲嗤笑,笑得淒涼,“早年間……也在青雲宗的丹堂,待過。”
青雲宗丹堂。
陳平心念電轉。一個懂“文火溫養”這門偏道、又出自青雲宗丹堂的落魄老丹師,如今潦倒在坊市後巷——
他忽然想起殘丹院那一夜自己添的那一筆:三年前那樁把師姐根基燒成焦土的舊案,錢大執事諱莫如深、寧可連夜清渣也要遮掩的舊案……
會不會,就藏在眼前這個,被丹堂掃地出門的老頭身上?
“秦老丈,”陳平重新蹲下身,把姿態放得極低,卻問得極穩,“您這幾枚溫養丹……當年,是在丹堂,為誰煉的?”
老頭端著破碗的手,猛地一抖。
他抬起頭,死死盯著陳平,那張潦倒的老臉上,血色一點點褪盡。
半晌,他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像是從三年前的噩夢裡,一路擠出來的:
“……你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