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坊市，靠著宗門山門，是外門弟子唯一能換點靈石嚼穀的去處。一條街，藥鋪、符攤、當鋪、賭坊，魚龍混雜，吆喝聲、還價聲、算盤聲，從早響到晚。
街角那家回春齋，是外門弟子出手輔藥、丹渣的老地方。掌櫃姓趙，一雙眼睛精得能從一粒靈米里，數出幾錢幾分。他做這行二十年，信條就一條：來的都是等著用錢的，越急的，壓得越狠。鋪子裡那杆算盤，撥得比誰都響，也比誰都黑。
陳平推門進來時，趙掌櫃正撥著算盤，眼皮都沒抬：收東西的往左邊排隊，賣東西的把貨擱臺上，我看著給價。
勞駕趙掌櫃。陳平把懷裡那個布包擱上櫃臺，一臉憨厚，聲音還帶著點怯，我這……有點輔藥，您給瞧瞧值幾個錢。我急用——今日之內，就得湊夠錢，贖回一塊地。
輔藥？趙掌櫃眼皮總算掀了一下。一個眼生的外門弟子，穿得寒酸，能有什麼好輔藥。他隨手解開布包，本想掃一眼就壓價——
指尖剛碰到那捧瑩潤的粉，他動作頓住了。
撥算盤的手停了。
鋪子裡嗡嗡的說話聲還在，趙掌櫃卻像沒聽見似的，捻起一小撮粉，湊到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又捻一撮，搓開，對著光看。
二十年的老規矩，是不能在客人面前露怯的。可他的手，不受控地抖了一下。
這純度……
這東西，趙掌櫃的聲音有點幹，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把那點失態壓回去，你從哪兒弄來的？
自個兒……做的。陳平撓撓頭，眼神躲閃，一副生怕說錯話的樣子。
排在後頭等著賣丹渣的兩個弟子，本來百無聊賴，這會兒，也被趙掌櫃那一反常態的模樣，勾起了好奇，探頭往櫃檯上瞄。
要知道，這回春齋的趙掌櫃，是坊市裡出了名的老油子，收貨時那張臉比城牆還厚，從沒見他為哪樣東西動過聲色。今兒個，竟為一個寒酸外門弟子的布包，捻了又聞、聞了又看，連算盤都撂下了？
稀奇。一個矮個弟子咂咂嘴，壓低聲音，老趙這是……看走了眼，還是撿著寶了？
做的？就你？另一個卻不信，嗤笑一聲，衝陳平努努嘴，一個三系廢靈根，能做出讓老趙撂算盤的輔藥？我看是那布包裡，裹了他家祖墳上的青煙吧。
趙掌櫃沒理會這插科打諢。做了二十年這行當，他比誰都清楚——面前這捧粉是真東西，純度罕見，比丹堂正經出的輔藥還高出一線。這樣的貨，一年到頭也未必收得著一回。
他心裡那桿秤，飛快地撥拉起來。
來的是個眼生的、急著用錢的窮弟子，不懂行情——壓。壓狠了，這一筆他能吃下大半。可東西太好，萬一背後有來頭，壓太狠得罪了人……
趙掌櫃臉上一點不動聲色，拖長了調子，故意皺起眉：東西是還行。就是雜質多了點，成色不勻，我這小本買賣，吃不下太貴的貨。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靈石。看你急用，我收了。
三十靈石。
陳平心裡門兒清：這一捧藥精，坊市正價，翻個三四倍都有人搶。趙掌櫃這是拿他當不懂行的冤大頭，壓到了腳脖子。
三畝靈田，市價八十靈石。三十，差得遠。
擱個愣頭青，這會兒該急了，該嚷嚷你這價太黑了。
陳平沒有。
他臉上的怯意更重了些，為難地搓著手，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說：趙掌櫃，三十……是不是少了點。我這地，得八十才贖的回來……
八十？趙掌櫃差點笑出來，小兄弟，做生意講行情。你這貨再好，成色不勻就是不勻。三十，多一個子兒我都虧。
陳平了一聲，臉上一副肉疼又沒轍的樣子，慢吞吞地把布包往回一攏，作勢就要收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