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藥童子招了供,三年舊案掀了蓋,錢大執事卻沒像陳平想的那樣,當場倒下去。
他到底是經營了丹堂幾十年的大執事,根鬚扎得又深又廣。案子一齣,他門下的丹修、坊市裡跟他有干係的鋪子、乃至宗門長老會里幾位與他沾親帶故的老人,一夜之間,都動了起來。有人替他遞話“童子攀誣”,有人咬“火毒來路存疑”,有人搬出“大執事勞苦功高、不可僅憑一面之詞定罪”。
到最後,堂主縱有滔天之怒,也只能將錢大執事“暫除執事之職,交長老會議處,聽候發落”。
停職。查辦。可沒死。
陳平聽到這結果時,正在殘丹院熬藥。他不緊不慢地撥著灶火,心裡門兒清——這樣的老狐狸,一次扳不倒。他今日蟄伏、認栽、賠笑臉,可這口氣嚥下去,往後記恨的,就不是斷料攆人那點小手段了。
“一條盤了幾十年的老蛇,斷了三寸,沒斷頭。”陳平低聲自語,眼神沉了沉,“往後,得防它回頭咬。”
這是後話。眼下,壓到陳平頭上的,是另一樣東西——
潑天的賞。
師姐轉危為安、舊案得雪,堂主認定,這一樁樁,全繫於陳平一人。這位丹堂之主,是打心底裡,要重重地謝他、抬舉他。
“陳平,”堂主把他喚到跟前,那張威嚴的老臉上滿是懇切,“你救了晚晴,又還了秦九一個清白。這份恩,老夫記一輩子。丹堂執事之位,眼下空著一個——老夫有意保舉你。往後,你就是丹堂的執事。”
一個雜役管事,一步登天,做丹堂執事。
這話若砸在別的外門弟子頭上,怕是要喜得當場暈過去。
陳平卻在心裡,飛快地搖了頭。
——槍打出頭鳥。
他一個三系廢靈根、連煉氣都沒入門的“廢物”,靠著救人之功驟登執事高位?丹堂上下多少修了幾十年、熬資歷熬白了頭的丹修,憑什麼服他?錢大執事雖倒,他那一黨的眼睛,還都盯著呢。把他架到那個位子上,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一個守不住的高位,是催命符,不是恩典。
他要的從來不是虛高的名頭。
“堂主,”陳平搓著手,一臉的惶恐與實在,把姿態放得極低,“執事這天大的抬舉,晚輩…晚輩受不起,也接不住。”
堂主一愣:“怎麼說?”
“晚輩幾斤幾兩,自己清楚。”陳平憨厚地笑,“連煉氣都沒入門的廢物,去做執事,管一堂的正經丹修——那不是抬舉晚輩,是把晚輩架上去,給滿堂人當靶子射。晚輩這條命金貴著呢,還得給師姐續藥,可不敢去當這個靶子。”
這話半是自嘲半是實在,堂主聽得一怔,隨即失笑——是這個理。這娃娃,清醒得可怕。
“那你想要什麼。”堂主索性直問,“說吧。只要老夫給得起。”
陳平要的,早在心裡盤算了三遍。
他不要高位,要“實惠”和“自由”:
其一,殘丹院,還歸他一個人,獨立於丹堂各執事的管轄之外,直屬堂主——誰也不能插手他院裡的事、他收的料、他試的藥。
其二,秦老,正式復籍,掛個“殘丹院客卿”的名分——既酬了這位三年蒙冤的老丹師,也把這尊懂丹道的“活菩薩”,穩穩留在自己身邊。
其三,也是最要緊的——他要一紙堂主的手令:準他殘丹院,“收納處置宗門上下一應廢丹、廢渣、廢材、廢礦、荒田等無用之物,變廢為用,所出利分歸公七、殘丹院三”。
前兩條,堂主一口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