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的窯場,日夜不熄了。
鎮上那些撿渣度日的老弱,如今成了窯場的工。他們把一車車灰砂運來,由陳平定下的法子——低溫、慢萃、拆解——一道道工序,把那睡了幾十年的玄陰之精,一撮一撮,從廢石裡請出來。
產出的玄陰之精,六成入康三財的賬,四成歸陳平。而陳平那四成裡,他單獨封存了頭一批,最純的一小匣。
這一匣,不為賣錢。
他尋了個青松觀出身、信得過的腳程快的後生,連同一封密信,快馬加鞭,送回三十里外的青雲宗——送到秦老和蘇晚晴手上。
信裡,是他反覆斟酌的用法:玄陰之精性至陰至柔,不可直用(陰寒同樣傷根),需與溫養藥同煮,以溫藥之“暖”裹陰精之“柔”,一寒一暖,相濟入經——如此,方能一寸寸,去中和那片被烈火燒焦的根基,將那早已板結的焦土,重新養軟、養活。
這是他和秦老這些日子,反覆推演卻苦於無“料”的最後一步。
如今,料,有了。
——
青雲宗,殘丹院。
秦老捧著那一小匣泛著幽冷之光的玄陰之精,手抖得厲害。他行醫煉丹一輩子,識得此物之珍,更懂它對那片焦土意味著什麼。
依著陳平信中的法子,一老一少——秦老,和拄著拐、執意要在場的蘇晚晴——守著那口藥爐,將玄陰之精,與溫養藥,以文火,慢慢同煮。
藥爐的火,燃了整整一個時辰。
秦老守著爐子,眼睛一瞬不瞬,連呼吸都放輕了。他這一輩子煎過的藥,數也數不清,可沒有哪一爐,像今夜這般,讓他一雙老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那把蒲扇。
蘇晚晴倚著拐,坐在一旁。她一向清冷,此刻卻也掩不住眼底那點翻湧——這一爐藥裡煮著的,是她三年來,連做夢都不敢再想的兩個字:
痊癒。
她不是沒試過。三年裡,南三州但凡有點名氣的丹師,她都請遍了;但凡有一線指望的方子,她都試過了。換來的,只有一次次“無力迴天”的搖頭,和自己心裡那點,被磨得越來越薄的盼頭。
她早已不敢盼了。可今夜,看著爐裡那味漸漸溫潤如玉的藥,那顆死了三年的心,到底,不受她管束地,又跳了起來。
一寒一暖,在藥湯裡,交融。
那味藥煎成時,顏色溫潤如玉,氣息裡,既有溫養的綿暖,又裹著一縷沁人的、卻不再傷人的陰柔。
蘇晚晴親手服下。
她盤膝坐在靜室裡,凝神,一寸寸,感受著那味藥,順著經脈,淌進她那片死寂了三年的根基。
溫,先到。像三年來每一次那樣,護住、焐著那片焦土。
可這一次,溫之後,那縷至柔的陰,跟了上來。
它像一場潤物的細雨,落在龜裂板結、寸草不生的焦土上。焦殼,被這一寒一暖,一點點,泡軟、化開、鬆動……
那是一種,她三年來從未有過的感覺。
三年了,那片根基,一直是死的。像一塊燒透了的黑炭,任你怎麼焐、怎麼護,也只是“不再更壞”,卻從沒有過半分“活”的動靜。她早認了命,認了自己這輩子,就是一具靠著藥,一口一口吊著命的活死人。
可此刻,那塊死炭裡,竟滲進了水汽,透出了一絲鬆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