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青雲宗地界,往西陲行了數月,所過之處,一日荒過一日。
蘇晚晴循著孃親遺物裡那半枚鎖瀾玦、和堂主轉述的、孃親臨終前那句語焉不詳的話——“歸陰……去歸陰之地……尋你另一半……”——一路往西陲那片,傳聞中靈氣枯竭、凶煞出沒、人跡罕至的“歸陰荒原”而去。
那是守脈人一脈,最後的痕跡,可能所在的方向。
這半枚鎖瀾玦,是蘇晚晴手裡唯一的引子。可它像個不肯說透的啞謎——只在靠近某些方位時,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共鳴,方向飄忽,時斷時續,像風裡的一縷遊絲。孃親臨終那句“歸陰之地”,更是語焉不詳,連堂主都說不清,那究竟是一處地名,還是一種境界。
二十年來,蘇晚晴頭一回,踏出青雲宗那方熟悉的天地,去追一個連自己是誰、來自何處,都還蒙著重重迷霧的答案。
只是這一路越往西,線索越是渺茫。“歸陰之地”究竟在何處,蘇晚晴那半枚鎖瀾玦,除了在靠近某些方位時,會傳來一絲極微弱的、方向不定的共鳴,再無別的指引。
茫茫西陲,大海撈針。
越往西,人煙越稀,沿途的鎮子,一個比一個荒。有幾處,索性成了空村,斷壁殘垣裡,只剩野風穿堂。蘇晚晴看著這一路的凋敝,心裡那點“守脈人後裔”的沉重,愈發壓得實——孃親當年拼死守下的,原來是這樣一片,連活人都快留不住的苦寒之地。
這一日,二人行至西陲一座,喚作“枯石鎮”的破敗小鎮,補給歇腳。
枯石鎮,一如其名,枯敗。此地靈氣稀薄,田土貧瘠,鎮民大多是些採不出好礦、又遷不起家的苦哈哈,守著幾座據說早已“採空”的廢礦,勉強度日。
陳平一進鎮,那雙“收破爛”的眼睛,就下意識地,四處逡巡起來。
這是他多年的習慣了——每到一地,先看這地界上,有什麼被人當成“廢物”、扔在牆角的東西。
而他這一看,心裡便是一動。
枯石鎮外,那幾座被判了“採空”、廢棄多年的礦洞口,堆著一堆堆,黑黢黢、被鎮民視作無用廢石、隨意傾倒的——礦渣。
那礦渣裡,隱隱地透出一縷,極不尋常的氣息。
這縷氣息,細,沉,內斂,藏在那堆黑黢黢的廢石最底下,若不是他這雙在丹渣、灰砂、廢礦裡泡了這些年的眼睛,壓根察覺不到。
那感覺熟悉得很——像極了當年在落霞,他頭一回從滿山被當柴燒的灰砂裡,捻出玄陰之精時的那一下心跳。
陳平蹲下身,如當年在落霞那般,捻起一撮礦渣,細細地,聞、看、辨。
片刻,他抬起頭,望向蘇晚晴,眼裡是熟悉的瞭然:
“晚晴姑娘,這枯石鎮的礦,怕是也沒‘枯’。”
蘇晚晴一怔。
“鎮民只當能採的是那種尋常靈礦,採不出了,便說礦枯了、山空了。”陳平慢悠悠道,把那撮礦渣,在指間捻開,“可這被他們當廢石扔的礦渣裡,卻伴生著另一味東西——一味,性子極‘陰’、極‘寒’的伴生礦。尋常修士用不上,他們自然視而不見。”
他頓了頓,那雙眼睛,越來越亮:
“可這味‘陰寒’的伴生礦……晚晴姑娘,你不覺得,它這縷氣息,和你那半枚鎖瀾玦上透出的至陰之意,隱隱有幾分同源麼?”
蘇晚晴渾身一震,忙取出那半枚鎖瀾玦——
那玉玦,貼近那撮礦渣的瞬間,竟傳來一絲比這一路任何時候,都要清晰幾分的共鳴!
二人對視一眼,心頭俱是劇震。
蘇晚晴捏著那半枚溫涼的玉玦,指尖微微發顫。她追尋孃親的蹤跡,一路行來,只覺得那身世像隔著一層化不開的霧。可此刻,這堆髒汙的礦渣裡傳來的共鳴,卻像孃親隔著二十年、隔著生死,朝她,輕輕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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