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石鎮的“廢石”,陳平沒能痛痛快快地收。
他前腳剛在鎮口的破酒肆裡,不著痕跡地,向人打聽那幾座廢礦、那些礦渣的來歷,後腳,酒肆裡那幾個本就縮著脖子的鎮民,臉色便是一變,慌忙擺手,噤若寒蟬,再不肯多說半個字。
一個賣酒的老丈,趁著旁人不注意,壓低了嗓子,飛快地塞給陳平一句:“外鄉人,那廢石,碰不得。想活命,天黑前趕緊走。”
碰不得的“廢石”。
陳平心裡那桿秤,慢悠悠地一沉。
他收破爛這些年,見慣了世人對“廢物”的嫌棄、鄙夷、避之不及。可“怕”,卻是頭一遭。嫌棄一樣東西,是打心底看不上它;怕一樣東西,卻是因為——它背後,拴著一頭能吃人的猛獸。
這枯石鎮的“廢石”底下,拴著的究竟是頭什麼樣的猛獸?他心裡那點收破爛的直覺,隱隱告訴他:這一趟,怕是撞上大的了。
他這些年,收遍了南三州的“廢物”。丹渣、廢丹、廢礦、破陣盤……哪一樣,不是人人嫌棄、避之不及的?可從沒有一樣“廢物”,能讓一鎮之人,怕成這副模樣。
廢石不值錢。可若這“廢石”底下,壓著一個能要人命的“規矩”——那它就不再是廢石了。
天沒黑,那“規矩”,便找上了門。
一隊凶神惡煞的漢子,簇擁著一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麵皮蠟黃、眼窩深陷、周身透著股陰惻惻煞氣的男人,踹開了破酒肆的門。
鎮民們嚇得魂飛魄散,紛紛跪伏於地,大氣不敢出。
那份怕,是刻進骨子裡的。有那腿腳慢的老者,跪得急了,重重磕在土地上,也顧不得疼,只把額頭死死貼著地,連頭都不敢抬。幾個半大的孩子,被大人一把按在身後,死死捂住嘴,眼裡滿是與年紀不符的驚惶。
這一鎮人,在這“苟爺”手底下,過的是什麼日子,不必問,看這一跪,便知道了。陳平這一路收破爛,收慣了世道的涼薄,可看著這滿地伏跪的脊樑,心裡還是像被什麼,狠狠攥了一下。
“聽說,”那蠟黃男人掃過陳平和蘇晚晴,那目光,如毒蛇吐信,陰冷刺骨,“有兩個外鄉人,在打聽爺的‘石頭’?”
酒肆老丈連滾帶爬,替陳平告饒:“苟…苟爺,是兩個過路的商客,不懂事,不懂規矩,您大人大量……”
苟爺。
陳平垂著眼,把這個盤踞枯石鎮的惡霸,和他周身那縷,與尋常修士截然不同的、陰惻惻的煞氣,一併,收進了眼底。
那煞氣——燥、邪、噬。
在尋常人眼裡,煞氣都是一樣的兇。可在陳平這雙辨了無數“料”的眼睛裡,氣息的性子,是騙不了人的。這苟爺周身纏的煞,不是山精野怪那種混沌的凶煞,而是一種被人以邪功,硬生生催出來的、透著股貪婪噬意的——邪煞。
陳平的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
他認得這縷煞氣。
鎖瀾嶺下,那黑袍修士周身,纏的就是這個。噬淵,噬煞邪功。
這盤踞枯石鎮、逼著一鎮人給他採“廢石”的“苟爺”,不是尋常惡霸。他是噬淵的人。
一瞬間,許多先前散著的線,在陳平心裡,飛快地串了起來——
枯石鎮的“廢石”,是至陰伴生礦。噬淵毀鎖瀾陣樞、奪鎖瀾地脈,噬淵那三十年圖謀,要的正是海量的至陰之物。
這苟爺盤踞枯石鎮,逼鎮民採“廢石”,哪是什麼惡霸斂財。他是噬淵,埋在西陲的一個,不起眼的“採買點”——驅使著這一鎮不知情的苦哈哈,替噬淵一筐一筐,採挖那毀陣奪脈、大成邪功所需的至陰之礦!
而這樣的“採買點”,散佈西陲各處的,恐怕還有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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