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陲之事,報到玄煞司時,那位封長老,正在他那間光可鑑人的靜室裡,慢條斯理地煮著茶。
“枯石鎮的採買點,被人端了?”他捻著茶匙的手,頓了一頓,聲音裡聽不出喜怒,“端點的是什麼人?”
底下前來稟報的黑衣屬官,垂首恭聲:“回長老,是兩名外鄉人。一個是南三州近來頗有名聲的、喚作陳平的商客,人稱‘收破爛的陳師傅’;另一個……據苟七敗前所見,是一名能以至陰鎮脈之力,剋制噬煞邪功的年輕女子。”
那茶匙,徹底停住了。
這兩個字,像兩根針,扎進了他心裡。至陰鎮脈之力——普天之下,能修這門功夫的,只有一脈人:守脈人。而能克他噬淵噬煞邪功的年輕女子……他腦子裡,那個被自己親手判了“作廢”、勾銷了的名字轟然炸開。
封長老緩緩抬起眼。他那一向雍容和煦的臉上,第一次,籠上了一層,冰冷刺骨的陰翳。
“以至陰鎮脈之力,克噬煞邪功……年輕女子……”他一字一句,彷彿在咀嚼著什麼,那眼底深處,翻湧起驚濤,“陳平……那個收破爛的……和他一同離開青雲宗、去西陲‘養病’的那個……”
“青雲宗丹堂堂主的愛徒蘇晚晴。”
一個被他親手“核驗”過、確認了根基燒成焦土、是個“作廢廢人”的女子。
如今,卻在西陲,一劍鎮散了噬淵築基修士的邪功。
封長老那壓在心底的、那點自“驗鑰匙”那日起便揮之不去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對勁”——此刻轟然化作了通天的驚怒與瞭然。
他被騙了。
騙他的,是那具“死透了”的焦土根基,是那一潭“恰到好處”的死寂。他為縱橫多年,探查兇脈氣息無數,自負一雙眼睛,什麼邪祟都逃不過。可偏偏栽在了一個連煉氣都沒入門的“收破爛的”手裡。
那日他心底那絲“太乾淨了”的疑,不是沒來由的直覺。是那小子,當著他的面給他演了一齣天衣無縫的假死。
那具“死透了”的焦土根基,那一潭“恰到好處”的死寂……全是偽裝!那至陰之體,非但沒死,反而——已經修回到了,能反過來“鎮”噬煞邪功的地步!
那把他們謀劃了三十年、要用來奪取歸陰地脈的“活鑰匙”,不但沒被燒死,反而,正在一個“收破爛的”手裡,一步步長成一把,能反過來鎖死他們圖謀的……“鎖”!
“好……好一個收破爛的。”封長老緩緩放下茶盞,那雍容的皮相徹底褪去,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森然,“好一個‘變廢為寶’。連本座親手勾銷的一件廢物,都能被你重新盤活。”
他站起身,走到靜室深處,那供奉著的、一件透著無邊陰煞之氣的噬煞令牌前,緩緩單膝跪下,以秘法,向那遠在西境老巢的宗主遙遙傳訊,聲音裡是十足的恭謹與敬畏:
“上尊。三十年佈局,玄陰之精將滿,歸陰陣樞將破。只是……那守脈人的血脈,那半枚鎖瀾玦,如今落到了一個棘手的凡人手裡,且正往歸陰之地而來。”
“屬下,請命——親往歸陰,一則護那奪脈的最後關頭,萬無一失;二則……”
那令牌之上,幽幽地,彷彿有一縷,森冷無比的意念垂落下來。
封長老的頭,垂得更低,一字一句,森然如冰:
“……二則,親手取了那半枚鎖瀾玦,和那守脈人血脈的性命。”
“十七年前,那守脈人的母親,壞了上尊一次好事。”
“十七年後,她的女兒,絕不能再壞第二次。
十七年前那一戰,他也在場。那守脈人的母親,何等驚才絕豔,一人一劍,護著西境好幾條至陰狂脈,硬生生拖了上尊佈局整整數載。為除她一人,上尊折損了何等心血。
那女子臨死前那一眼,那份至死不肯低頭的決絕,封長老至今記得。而如今,那雙一模一樣的眼睛,那份一模一樣的骨頭,又在她女兒身上活了過來。”
“斬草,需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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