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淵城的城西,從前是這座城最有底氣的一塊地方。
打聽了一日,陳平就把城西的來歷,摸了個七七八八。
原來這城西,是臨淵城赫赫有名的“煉器坊市”。中州多器修,而臨淵城城西這一片,地脈裡天生帶著一縷利於淬火煉形的“庚金之氣”,百來年間,聚起了大大小小几百家煉器鋪子,爐火晝夜不熄,出的法器、靈兵,行銷小半個中州。城西的器,就是臨淵城的臉面。
可這半年來,城西那縷養了百年爐火的“庚金之氣”,卻像被誰拔了塞子的水缸,一日淡過一日。靈氣一涸,那些精貴的煉器爐,火候壓不住、淬不出好器;接連炸了幾爐、廢了幾件貴重的坯料後,器坊們撐不住了,一家接一家,關張、外遷。
短短半年,昔日爐火連天的城西,成了一片死氣沉沉的“涸區”。
而青冥商盟,恰在這時候出面了。
商盟放出話來:城西“氣數已盡”,靈脈枯敗,再留著也是塊爛地,壞了臨淵城的風水。商盟“念在同城之誼”,願意出面,把城西那些開不下去的器坊、連同那些“涸了、廢了、晦氣”的煉器爐、殘器坯料,一併,低價收攏,另作打算。
價,壓得低到塵埃裡。
“一座三代人攢下的器坊,連爐帶地,商盟給的價,還不夠抵從前半年的進項。”茶棚裡,一個愁眉苦臉、顯是城西出身的中年器修,對著同伴,唉聲嘆氣,“可不賣又能怎樣?靈氣涸成這樣,守著一堆炸爐的廢鐵,等著餓死麼?商盟肯收,還得念人家一聲好……”
“何止啊。”同伴壓低了聲音,“聽說商盟收了地,轉頭就要把城西那‘涸’了的地脈,好好‘養一養’。養得好了,那可是塊金窩窩。咱們這些賤價賣了祖業的,往後,也就只能,給人家打下手咯。”
兩聲長嘆,飄進陳平耳朵裡。
他坐在茶棚的角落,慢悠悠地喝著劣茶,那副憨厚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專看“錯配”的眼睛底下,卻一寸寸,沉了下去。
——好一手,“監守自盜”。
這套路,他太熟了。熟得幾乎能背出下一步。
先在暗處,把一方水土的地脈,一點點抽乾、掏空,造出“氣數已盡”的假象;再由一個體面的、人人信得過的“救世主”出面,以“救濟”“收攏”之名,把那被掏空的產業、地皮,連同驚惶失措的人心,一併,低價笑納。
當年南三州的玄煞司,是這麼幹的。碧落谷的裴長老,是這麼幹的。
如今這臨淵城的城西——
“晚晴姑娘,”回到落腳的客棧,陳平屏退左右,才問,“城西那‘涸’,你怎麼看?”
蘇晚晴握著那半枚鎖瀾玦,臉色凝重:“我今日繞城西走了一遭。那地脈裡的‘庚金之氣’,不是自己枯的——是被人以秘法,從一處‘脈眼’,一絲一絲,往外抽的。手法、氣息,都和碧落谷那一處,同出一源。”
“是噬淵。”她一字一句,“是上尊的人。”
陳平緩緩點頭。這答案,早在他嗅到城西那股“燥虛敗壞”時,就有了七八分。
上尊遁回中州,果然,沒有閒著。他在臨淵城城西,又架起了一口“抽陰之眼”,抽的,是這城西百年的庚金地脈。
只是這一回,比碧落谷,更狠、更精。
碧落谷那處,抽的是一條無人問津的荒僻兇脈。而這臨淵城城西,抽的,是一座繁華大城的命脈。而且——
“那青冥商盟,”陳平慢吞吞地,接上了蘇晚晴的話,眼裡精光一閃,“怕是,也脫不了干係。”
抽脈的是噬淵,出面低價收地的是青冥商盟。一個在暗處掏空,一個在明面收割。這一唱一和、天衣無縫的配合,絕不像是巧合。
那盤踞臨淵城、連他一枚南三州文書都要盤剝一百靈石的青冥商盟,要麼,是被上尊滲透、收買了;要麼,就是索性和噬淵做了一筆“你抽脈、我收地,事成分賬”的、見不得光的買賣。
一條被掏空的城西,一群走投無路、賤賣祖業的器修,一個笑面收割的青冥商盟,一隻藏在最深處抽脈的上尊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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