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來的“晦氣”堆滿了一鋪子,城西的器修們,就等著看這外鄉人的笑話。
高一成收破鐵,圖什麼?摻土燒磚、回爐打鐵,那點銅板,連本都回不來。眾人私下裡都篤定,這冤大頭,用不了幾日就得虧得捲鋪蓋走人。
陳平卻不急。他關起鋪門,挑出吳老栓賣的那件鏽死的庚金老件,擺上一張借來的舊爐案,招手叫來顧清。
城西的器修們,這兩日,把這外鄉人當成了茶餘飯後最好的笑料。一個南三州來的收破爛的,揣著幾個靈石,把滿城西沒人要的廢鐵爛料,論斤論堆地收,收了滿滿一鋪子。
“這怕是個傻的。”“收那些存不住靈氣的死疙瘩,能幹嘛?回爐都嫌費火。”“由他去,虧光了,自然就滾了。”
沒一個人,把這鋪門後頭,當回事。也沒一個人知道,這個“傻冒冤大頭”,當年,就是靠著滿宗門沒人要的丹渣,一步一步,起的家。
“顧清,還記得當年在南三州,咱們怎麼從丹渣裡逼出丹髓的麼?”
顧清眼睛一亮:“借地氣引,借陣法逼!”
“這臨淵城的城西地氣涸了,引不得。”陳平搖搖頭,從懷裡摸出半枚溫潤的鎖瀾玦——那是蘇晚晴分他護身、也應急用的,“可這物件裡存的一縷至陰地氣,夠引這一件了。你以顧家小陣,把這縷地氣,一點點渡進這鏽胎。逼,不用急,慢慢逼。”
顧清依言,佈下一方小小的引氣陣。那半枚鎖瀾玦裡存著的一縷至陰地氣,被陣法牽著,絲絲縷縷,滲進那鏽死的鐵胎。
這法子,是陳平從南三州一路,琢磨精熟的老本行。旁人煉器,講究的是猛火重錘,以力開料;可他這套,卻是反著來——不硬開,而是“喚”。
一件東西,不管鏽得多死、廢得多透,那藏在骨子裡的本性,是抹不掉的,只是睡著了。你拿蠻力砸它,只會把它徹底砸廢;唯有拿對了引子、拿捏住那分寸,一點一點,把它睡死的那口氣,重新潤活、喚醒——它自己,就會,活過來。
起初,那鐵胎毫無動靜,依舊又鏽又死。
顧清額上見了汗,幾乎要洩氣。陳平卻按住他的手,慢悠悠道:“沉住氣。它那身庚金之性,睡了半年,得先把它,一點點,叫醒。”
約莫一個時辰,那鏽死的鐵胎深處,忽然,極其微弱地,透出一絲暖意。
這一個時辰,陳平守在爐案前,眼睛一瞬不瞬,連呼吸都放緩了。至陰地氣渡進鏽胎的每一分火候,他都盯得死死的——快一分,怕激散了那沉睡的金性;慢一分,又怕這半枚鎖瀾玦裡存的那點地氣,先耗盡了。
這份守著灶眼、一分一寸拿捏火候的耐性,他打當年在破洞府熬丹渣那會兒,就磨出來了。
顧清精神一振,依著陳平的指點,那引氣陣的力,又穩穩加了一分。
嗡——
那一縷沉睡在胎骨最深處的、精純厚重的庚金之性,終於被這至陰地氣一點點潤醒、逼出,自那鏽層底下,透出一片清越的金光!
陳平手起,一層厚厚的鏽殼,應聲剝落。
鏽殼底下,露出的,是一塊溫潤內蘊、金性精純的上品靈鐵——那份成色,莫說城西如今淬的那些廢料,便是青冥商盟庫裡最上等的煉器料,也未必比得上!
顧清看得目瞪口呆。他跟著陳平這些時日,見過這位陳大哥,把丹渣變成藥、把廢礦變成寶、把破陣盤修成鎮宅重器。可親眼看著一塊鏽死的、被人當垃圾賤賣的廢鐵,在自己手底下,一層層褪去鏽殼,露出這般驚人的成色——他心裡那份震動,還是,一次比一次重。
他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這位陳大哥,總把“這世上沒有廢物”那句話,掛在嘴邊。
“這……”顧清捧著那塊脫胎換骨的靈鐵,手都在抖,“這就是那塊鏽鐵疙瘩?”
“廢鐵,還是寶鐵,從來不在它本身。”陳平掂著那塊靈鐵,眼底那簇光亮得驚人,“在有沒有人,肯彎下腰,把它睡死的那口氣,重新,叫醒。”
一塊被整個城西當作“晦氣”、論斤賤賣的廢鐵疙瘩,就這麼,在這關起門的小鋪子裡,變回了一塊人人搶著要的上品靈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