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海不是一片死海。
孤舟駛入幽霧深處不久,陳平幾人便發現,這滿是亡魂怨煞的墨海之上竟有航道。一道道以邪法禁制、鎮著怨煞闢出的水路,在幽霧裡若隱若現,通向海的深處。而那航道之上往來的,是一艘艘通體漆黑、以亡魂怨煞為帆、透著森森邪氣的——邪船。
“是運料的船。”蘇晚晴凝聲,那守脈血脈隱隱刺痛,“主上麾下的邪修,把散落幽冥海各處的怨煞、把從數域運來的至陰,用這些邪船一船一船往海的最深處、往那煉邪物的道場運。”
陳平立在舟頭,眯眼望著那川流不息的邪船,慢悠悠地笑了。
“好。有船就有人,有人就有——縫。”
他沒有急著往那森然的深處硬闖。硬闖,一具凡軀早被那滿海怨煞絞成齏粉。他要做的還是老規矩——先找一處落腳、摸清虛實的地方。
順著航道行不多時,幽霧中赫然現出一座孤島。
那孤島是幽冥海上一處邪修的中轉據點,喚作“沉煞嶼”。四方運來的怨煞、至陰之料,先匯到這沉煞嶼,再由此裝船運往深處的道場。島上邪修往來、貨棧林立,竟也是一處畸形的熱鬧。
“直接闖進去?”石敢有些發怵,“那可全是主上麾下的邪修。”
“闖什麼。”陳平卻不慌不忙地從懷裡摸出幾樣早在東勝域、雲夢域從邪修巢穴收來的邪修令牌、邪功氣息的偽裝之物,“收破爛的走到哪兒,都有幾件趁手的‘舊貨’。”
“這幽冥海邪修來自數域,五花八門,誰也不認得誰。”陳平將那偽裝邪氣的物件一件件分給眾人,“咱們扮成從外域來投主上、運料的散修邪修,混進去。”
“記住,”他一字一句,“進去,不看貨、不看陣,專看——人。”
“看這沉煞嶼上,誰最不得意,誰最怕死,誰被主上、被上頭的大祭者當成隨時可以扔進爐裡的——料。”
四人扮作外域邪修,混上了沉煞嶼。
那島上果然是一派畸形的光景。得勢的邪修趾高氣揚,役使著一批批面如死灰、眼神麻木的苦役——那些苦役,有被擄來的散修,有戰敗被俘的各方修士,甚至有幽冥海本地、世代被邪修奴役的海民。他們是運料的牛馬,也是料本身:一旦油盡燈枯,便被扔進那運往深處的怨煞船,添作柴薪。
陳平混在人群裡,那一雙眼冷冷地掃過這滿島的得意與麻木。很快,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個人身上。
那是一個看管苦役的低階邪修頭目,喚作“刀疤六”。此人一臉橫肉、作威作福,看著是個得意的。可陳平那雙眼,卻從他看似兇悍的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惶惶裡,看出了不一樣的東西。
“就是他了。”陳平低聲道。
“他?”石敢不解,“這廝作威作福、兇得很,怎麼看也不像最怕死、最不得意的啊?”
“越是在下頭的苦役面前裝得兇、裝得狠——”陳平慢騰騰道,“越是在上頭的大祭者面前怕得厲害。”
“你看他,方才那隊運料的船少回來一艘,他嚇得臉都白了,連滾帶爬去補窟窿——他怕的不是丟貨,是怕貨一短,上頭就拿他這個看料的抵數、扔進爐裡。”
“這種人,”陳平眼裡精光一閃,“欺下是因為怕上,兇悍是因為心虛。他這條命,在主上這盤棋裡,跟那些苦役其實是一樣的——”
“隨時能被扔進爐裡的料。”
“他自己心裡,比誰都清楚。”
陳平慢吞吞地望著那色厲內荏、連滾帶爬去補窟窿的刀疤六,嘴角一點點勾了起來。
“撬開這主上老巢的第一道縫——”
“就從這塊自己都知道早晚要被扔進爐裡的‘料’身上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