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煞嶼雖小,規矩卻多。
要往那藏在最深處的歸墟眼、要摸到主上的道場,這島,是繞不過去的一道坎。而來投主上的邪修三教九流、五湖四海,誰也不認得誰——正因如此,島上盤查得極嚴。想在這龍蛇混雜之地落腳,先得過明裡暗裡好幾道關。
陳平幾人扮作外域來投的散修邪修,憑著從東勝域、雲夢域邪修巢穴收來的令牌與幾件偽裝邪氣的物件,勉強在島西一處專供外來邪修歇腳的破敗貨棧住了下來。
這一身邪修的皮,又是陳平收破爛收出來的家當。從東勝域噬天教、雲夢域血池、萬寶洲歸識莊一路抄沒下來的令牌、邪器、邪袍——在旁人眼裡,是些晦氣的贓物;可到了陳平手裡,卻成了這一趟混進沉煞嶼,最要緊的行頭。
扮豬吃虎,混進敵人的窩裡,是他這一路,用熟了的老路數。你越是把他當自己人,他越能在你眼皮子底下,把你這盤經營多年的局,一點一點,摸清、撬松。
真正的難處是蘇晚晴。
島上邪修十有八九是男子,一個清麗女子本就扎眼;更要命的是她那守脈正傳的血脈,與這滿島的怨煞天生犯衝。尋常時候還好,一旦被哪個精於此道的邪修湊近細察,那一身至正至純的守脈氣息藏都藏不住。
“這幾日你少露面,只管待在貨棧裡。”陳平把一件從血煞道人巢穴收來、能勉強攪亂氣息的舊邪袍遞給她,“實在要出門,就披著這個,把守脈的氣息壓一壓。”
蘇晚晴接過那件透著陰煞的邪袍,眉頭微蹙,到底還是依言披上了。
石敢和阮穹的差事是摸底。石敢那張包打聽的嘴在哪兒都好使,扮成個愛湊熱鬧的愣頭邪修,沒兩日就把島上的門道摸了個七七八八;阮穹則憑著一雙閱遍奇珍的眼,在那囤料的貨棧附近轉悠,把主上麾下這套斂料、運料的營生盤算得越發清楚。
“陳大哥,這島上的規矩,比咱們想的細得多。”那日夜裡,石敢壓著嗓子,一條條數給眾人聽。
頭一條是腰牌。島上按投效的深淺分三等:黑牌是主上麾下正經在冊的邪修,青牌是各域來投、尚未入冊的散修,灰牌則是幹粗活的苦役。牌不同,能走的地界也不同——青牌近不得東岸的料棧,灰牌連西街都不許過。戴錯了牌被撞見,不問緣由,先扔進爐裡算。
第二條是料。這島上什麼都能短,獨獨料不能短。一船料少了一匣,看料的、押船的、搬料的,從上到下挨個抵數。
“抵數?”蘇晚晴皺眉,“怎麼抵?”
“拿人抵。”石敢嚥了口唾沫,“短多少料,就填多少人進爐。”
第三條,便是驗煞。凡新到島上的,十日之內必得過一道驗;往後每旬還要再驗一回。
“我打聽的時候,那幫人說得可輕巧。”石敢咂舌,“說這島上前後抓著過七八撥細作,沒一個囫圇走出去的。”
阮穹在一旁聽著,鬚髮微動,接了一句:“這規矩,一條比一條細,罰也一條比一條狠。”
“老夫在萬寶盟管了幾十年的規矩,見得多了。”他緩緩道,“凡是規矩定得這麼密的地界,只說明一件事——上頭,怕出事。”
陳平點了點頭,眼底那簇光沉了沉。
“怕出事,就是心虛。”他介面,“主上催料催得緊,這島上,近來多半是真出過岔子。”
“上頭越緊,底下這些人就越怕。”他頓了頓,“而越怕的人,越好撬。”
陳平自己則每日混在運料的邪修堆裡,冷眼看人。
他不急著動手。他這收破爛的頭一樁本事,從來不是動手,是看。看這滿島的人,各揣著什麼心思,各有什麼軟肋,各在怕些什麼。
一座島,一群人,在旁人眼裡,是鐵板一塊的邪修窩;可在陳平眼裡,卻是一堆各有各裂縫、各有各價的“破爛”。他要做的,就是把這堆破爛裡,那一件能撬動全域性的,先挑出來。
他看得越多,心裡那盤棋就越清楚。這滿島的邪修看著凶神惡煞、抱成一團,實則各懷鬼胎——投主上的圖的是分一杯羹,管事的忙著往上爬,底下跑腿的成天提心吊膽,生怕哪天沒了用處被扔進爐裡。
冷眼看了幾日,他更篤定了那個看料頭目刀疤六:這廝怕上頭的大祭者嫌他辦事不力,更怕底下人搶了他的位子。色厲內荏,又貪又怕——這樣的人,是這滿島,最好撬的一塊破爛。
只是他沒料到,還沒等他動刀疤六,一道盤查先衝著他們幾個外鄉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