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真人,是四位大祭者裡最難對付的一個。
玄陰子倒得快,血蟾倒得急,可到了這枯骨真人,陳平卻頭一回,覺出了幾分棘手。
那兩個,一個傲、一個貪,破綻都寫在臉上;撬起來雖費心思,到底有縫可鑽。
枯骨真人,卻是一條藏在最深處的毒蛇。他陰鷙寡言,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石頭,從裡到外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藏得極深的邪。這樣的人最難撬——因為他不給你任何一處看得見的縫。
他陰鷙寡言,掌煉陣——那歸墟眼煉化驚天邪物的森然邪陣,就出自他手。這是主上麾下最要緊、也最機密的一攤。玄陰子、血蟾接連倒臺,那潑天的權柄幾番易手,鬧得雞飛狗跳,唯獨這枯骨真人從頭到尾穩如磐石、一言不發,彷彿那兩位同僚的倒臺,與他半分干係也無。
“這老東西,油鹽不進。”石敢觀察了好些時日,直撓頭,“玄陰子倒,他不吭聲;血蟾倒,他也不吭聲。兩個同僚接連出事,他連一句落井下石的話都沒有,穩得跟塊石頭似的。”
血蟾被褫奪權柄那一日,滿島的人都在打聽、都在站隊、都在盤算那空出來的肥差會落到誰頭上。
枯骨真人做了什麼?
他照常去巡了陣。
日頭偏西時出門,日頭落盡時回來,路線跟前一日分毫不差,連隨行的人數都沒多一個也沒少一個。有人在半道上攔著他,想探兩句口風,他站住了,聽完,點了點頭,然後接著往前走。
一個字沒說。
“穩得跟塊石頭。”陳平卻慢悠悠地重複了一遍,眼底精光一閃,“石敢,一個人在同僚接連橫死的當口還能穩得跟塊石頭——”
“你覺得,是因為他心裡沒鬼、問心無愧;還是因為他心裡的鬼比誰都大,大到他不敢露出半分?”
石敢愣住了。
他從沒這麼想過。在他看來,一個人在這雞飛狗跳裡能穩得住,那是本事、是心寬。可經陳大哥這麼一點,他後背竟滲出一層冷汗——玄陰子、血蟾倒臺,那潑天的權柄幾番易手,連主上都起了疑、下令查內鬼,這滿島誰不慌?偏偏這枯骨,穩得跟沒事人一樣。
“玄陰子、血蟾那點得意、貪功,是擺在明面上的小鬼。”陳平一字一句,“這枯骨真人藏得這麼深、穩得這麼死——他心裡藏的那隻鬼,只怕比那兩個加起來還要大。”
“越是藏得深的人,那藏著的東西,越見不得光。”
話雖如此,真要挖,卻沒那麼容易。
頭半個月,陳平一無所獲。
他試過從人下手。枯骨手底下那些心腹,一個個嘴緊得像蚌——石敢使出渾身解數,請酒、套話、裝傻充愣,換來的全是些不痛不癢的廢話。這些人不是被嚇住的,是被挑出來的:枯骨用人,只用那種天生話少、又沒什麼親眷牽掛的。
他試過從賬下手。煉陣那一攤子的料賬,走的是單獨一條線,連刀疤六那看料頭目的身份都碰不著。
他試過從舊事下手。可這枯骨在老巢待了幾十年,居然連一樁能說得出口的舊聞都沒有——沒跟人紅過臉,沒搶過誰的功,沒納過妾,沒收過禮。
“這人……不像活人。”石敢查到後來,都發毛了,“陳大哥,一個人在這種地方待幾十年,怎麼可能什麼把柄都沒有?”
“正因為一點都沒有。”陳平卻道,“才更說明有。”
“在這老巢裡混幾十年,不貪不佔、不爭不搶、連句閒話都不說——這不是乾淨,這是把自己擦得太乾淨了。”
“一個人要花這麼大力氣擦自己,”他緩緩道,“多半是因為,他有一樣東西,髒得不能見人。”
陳平望著那在一片雞飛狗跳裡獨自沉默、穩如磐石的枯骨真人,不慌不忙地眯起了眼。
看人和看一件廢料是一個理。有的廢料病根擺在明面上,一眼就看得出;有的卻把那最要命的病根藏在最裡頭,得一層一層剝才剝得到。而藏得越深、越死,那病根一旦見了光,那反噬,也就越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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