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物將成,主上催料,催得越發緊了。
他要那最後一味至純的守脈至陰,也要更多的怨煞填那將成的邪物。一道道催命的法旨從歸墟眼傳出,壓向那本已因大祭者崩離而亂作一團的老巢。
上頭催得緊,底下便遭殃。
那些僥倖沒在內鬥裡倒臺、又急著在這當口向主上表忠討好的邪修管事,把這道催料的壓力,盡數壓在了最底下的苦役、海民身上。運料的差事加倍,歇息的時辰減半,稍有懈怠,皮鞭、乃至那隨時能把人扔進去的爐子,便招呼上來。
那本就水深火熱的苦役,被逼到了絕境。
可主上和他麾下那些人,只知道壓、只知道逼,卻不知道:一根弦,繃得太緊,是會斷的;一群被逼到絕境的人,那絕境,反倒成了他們豁出去的膽。
主上麾下那些人,只當把苦役壓得越狠,出的料越多,越能在主上面前討得歡心。
他們沒想到——這越發酷烈的壓榨,恰恰把陳平埋在苦役心底的那一簇簇火種,澆了油。
那幾日,東岸料棧死了四個人。
頭一個是累死的。那人扛料扛到第七個時辰,一頭栽在坡道上,再沒起來。監工過去踢了兩腳,見沒動靜,便叫人拖走了。
第二個是被打死的。他把一筐煞骨灑了,那監工的鞭子抽在他太陽穴上。
第三個和第四個,是自己跳的海。
那兩個原是一對同鄉,白日里還在一塊兒扛料。夜裡,他們走到島東的礁石上,誰也沒說話,前後腳下去了。
第五日上,輪到了阿七。
他那日扛的是最重的一筐。坡道滑,他腳下打了個晃,筐沒灑,人卻跪了下去。
監工的鞭子當頭就下來了。
一鞭。兩鞭。第三鞭抽在他抬起來護頭的胳膊上,把袖子連著皮肉,一起撕開了。
阿七咬著牙,沒吭一聲。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那筐料重新扛了起來,扛穩了,一步一步,走上了那道坡。
監工在他背後罵了一句什麼,他沒聽見。
換了從前,阿七挨這一鞭,只會像其他苦役一樣麻木地忍著,連恨都不敢生。
可如今不一樣了。
他心裡揣著一簇火,揣著一句“總有一天,自己站起來”的盼頭。這一鞭抽在肉上,疼;可那疼非但沒把那簇火澆滅,反倒像一陣風,把它吹得更旺。
他咬著牙,把這一鞭的疼、這幾代人的恨,都記在了心裡,等著那清算的一日。
“忍著。”深夜,刀疤六悄悄給阿七上藥,壓低聲音,“陳掌櫃說了,快了。外頭的援兵快到了,上頭那幾個大祭者也垮了。再忍些時日,等那一日——”
“咱們,自己站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