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聲嘶力竭地哭喊道,“大小姐,快跑啊。”
阿忠的哭喊聲在破敗的山神廟裡迴盪,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狠狠拉扯著姜唸的心臟。他那雙枯瘦的手死死抓著姜唸的衣角,指甲縫裡全是黑泥和血痂。他似乎完全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腦海中只剩下多年前那個血流成河的夜晚。
姜念強忍著眼底的淚意,反手握住阿忠顫抖的雙手。她用極其輕柔卻堅定的聲音安撫著。
她柔聲說道,“忠叔,別怕,我在這裡。沒有人能傷害你,也沒有人能再傷害姜家。你告訴我,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父親為什麼讓你逃。”
霍驍沉默地站在姜念身後,高大的身軀將漏進廟裡的冷風擋得嚴嚴實實。他冷厲的目光掃過破廟的每一個角落,握著短刀的手背青筋隱現。柳三娘則守在廟門外,手裡的軟鞭猶如一條蓄勢待發的毒蛇,警惕地注視著山林裡的動靜。
阿忠的情緒在姜唸的安撫下稍稍穩定了一些。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僅剩的一隻右眼裡滿是恐懼和悲憤。他斷斷續續地回憶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水裡撈出來的。
他顫抖著說,“老爺入獄前的那天夜裡,突然把我叫到書房。他臉色慘白,像是知道自己大限將至。他把行醫的藥箱劈成兩半,將一個木匣子塞進其中一半,讓我連夜帶著它離開京城,去嶺南找秦婆婆。”
阿忠嚥了一口唾沫,眼神變得極其怨毒,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恨恨地接著說,“可我剛跑出後門,就被一群黑衣人堵住了。帶頭的那個,是宋夫人身邊的陪房管事。他們根本不是來抓拿罪臣的,他們是來滅口的。那管事笑著說,夫人交代了,姜家一隻蒼蠅都不能飛出去。”
姜念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彷彿凍結了。宋氏。她的繼母。姜瑤的生母。
她一直以為,宋氏只是在父親入獄後為了自保,才冷眼旁觀姜家覆滅。可她萬萬沒想到,宋氏竟然是出賣姜家的內鬼,甚至親自派人追殺父親最信任的老僕。
姜念強壓下心頭的震怒,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強迫自己保持理智。她盯著阿忠的眼睛,追問道。
她聲音發緊,“宋氏為什麼要這麼做。她不過是個內宅婦人,怎麼敢勾結外人謀害當朝太醫。”
阿忠痛苦地捂住腦袋,似乎在極力拼湊著殘破的記憶。
他喘息著說,“信。有一封信。老爺出事前幾天,我親眼看到宋夫人身邊的人,悄悄從後門接了一封密信。那信封上沒有署名,只有一道暗紋。我當時躲在假山後頭,看得真切。那暗紋,是一塊殘缺的半圓形玉佩。信送進去沒兩天,禁軍就衝進府裡搜查了。”
玉珩。
又是玉珩。
姜念只覺得胸口一陣氣血翻湧,喉嚨裡泛起一絲腥甜。一切都串起來了。趙珩為了掩蓋噬心散的秘密,需要一個替罪羊,而宋氏為了除掉父親,獨吞姜家的家產,或者是受到了趙珩的威逼利誘,心甘情願地當了這把殺人的刀。宋氏裡應外合,將毒殺皇嗣的罪證悄無聲息地塞進了姜遠山的書房。
姜瑤那個高高在上的母親,原來是個踩著姜家七十二口人屍骨往上爬的毒婦。
姜唸的眼底掠過一抹極度冰冷的殺意。她絕不會讓宋氏好過,這筆血債,她要讓宋氏千倍百倍地償還。
阿忠看著姜念冰冷的神色,似乎想起了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他突然掙脫姜唸的手,連滾帶爬地撲向神像背後那堵長滿青苔的破磚牆。
他一邊用雙手瘋狂地摳挖著磚縫,一邊神志不清地念叨著。
他急切地說,“藥箱,老爺的藥箱。我拼死護下來的,不能被他們搶走。玉佩殺人,玉佩殺人。”
阿忠的指甲翻卷,鮮血染紅了磚縫,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硬生生從牆磚深處摳出了一個被油布層層包裹的物件。
他顫抖著將油布剝開,露出了一塊沾滿泥土和暗紅血跡的銅角。那是藥箱用來包邊的銅角,上面清晰地刻著姜遠山的私印。
阿忠像獻寶一樣,將那塊銅角捧到姜念面前,又哭又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