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廳封了之後，萊恩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被鏡子困擾了。但他錯了。
那面嵌在他房間天花板夾角里的鏡子還在。不是鏡廳裡的那面巨大的、鑲著黑色邊框的鏡子，是一面細長的、窄窄的、像是從牆壁里長出來的鏡子。銀白色的鏡面，和普通的鏡子沒有區別。但它映出的不是他。或者說，映出的不只是他。
凌晨兩點，萊恩被一陣細微的聲響吵醒。不是從走廊裡傳來的，是從那面鏡子裡傳來的。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說話，聲音含混，聽不清內容。他睜開眼睛，那道光自己亮了，不是從他胸口，是從鏡面裡——慘白的光，和那道光一模一樣。
鏡子裡站著一個人。黑髮，瘦削的臉，右腿微微拖曳，脖子上沒有圍巾，胸口沒有十字架。和他一模一樣，但眼神不同。不是暗紅色，不是恐懼，是一種更復雜的、說不清的表情。
“你又在。”萊恩坐起來。
“我一直在。”鏡子裡的他說。
“你不是倒影。”
“我不是。我是你。”
“你之前說你是恐懼。”
“恐懼也是你。”鏡中的他走近了一步，臉貼在鏡面上，鼻尖幾乎要穿透玻璃，“我是你的每一個不敢面對的念頭。你的恐懼，你的懷疑，你的自我否定。你接受了一次，不代表它們消失了。它們還在，只是換了一個樣子。”
“那現在是什麼樣子？”
“現在，我是你的疑問。”
“什麼疑問？”
“你在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接受了那道光。你在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配得上它。你在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撐到最後。”鏡中的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更復雜的、像是悲傷的表情，“你懷疑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你自己都數不清。”
那道光在萊恩體內跳了一下，不是反駁，是認同。鏡中的他說的對，他確實在懷疑。每一個深夜，這些懷疑都會來敲門，不讓他睡，不讓他安寧。
“你想怎樣？”萊恩問。
“我不想怎樣。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會一直在這裡。你接受我一次，我會換一個樣子再來。你接受我一百次，我會換一百個樣子再來。你永遠不能徹底消滅我，因為我就是你。”
“那我能做什麼？”
“接受我。不是一次，是每一次。每一次我來，你都要認出我，接受我，然後讓我走。”鏡中的他後退了一步，“就像對待一個老朋友。他來，你開門，請他坐，聽他說話，然後送他走。你不趕他，也不留他。你只是知道他會來，也知道他會走。”
萊恩沉默了幾秒。那道光在他體內安靜地伏著，像是在聽。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被你逼的。”鏡中的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
鏡子裡的光暗了。那個他消失了，鏡面恢復了正常的銀白色，映出他自己坐在床上的樣子。瘦削的，蒼白的，眼睛裡有光。
萊恩躺回床上。那道光在他體內跳著，穩定地，溫暖地。他知道鏡中的他說的對。那些恐懼、懷疑、自我否定不會消失，它們會一次次回來，換不同的樣子，在不同的時間，用不同的方式。他不能消滅它們，因為它們就是他。
但他可以接受它們。
每一次來，都接受。
然後讓它們走。
第二天早上，萊恩去訓練室的路上，經過一面穿衣鏡。他停下來，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黑髮，瘦削的臉，右腿站得很穩。那道光在體內跳了一下，不是警惕，是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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