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恩一個人在房間裡坐了很久。筆記本攤開在膝蓋上，第一頁的字跡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藍色，那是圓珠筆留下的痕跡，十年了，顏色褪了一些，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昨天寫的。他沒有翻頁，只是盯著第一行字——“二十年前，議會啟動普羅米修斯計劃。”
普羅米修斯。希臘神話裡盜火給人類的神。被綁在岩石上，讓鷹啄食肝臟，日復一日，永無止境。議會給計劃取這個名字，也許是因為他們覺得自己也在盜火。也許是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會受到懲罰。也許是因為，他們不在乎。
那道光在體內跳了一下。不是回應，是催促。它想讓他繼續讀。
他翻到第五頁。
“第一批容器共十二人。年齡從六歲到四十五歲不等。均為自願者。他們被注入稀釋後的規則碎片。結果全部失敗。身體在三天到三週內崩潰，轉化為墮質者。結論：規則碎片無法被成年人身體接受。需要更年輕的容器。最好是新生兒。”
新生兒。
萊恩的手指停在這一行。那道光在體內跳得慢了，像是也在讀。新生兒。他從孤兒院的檔案裡知道自己是在門口被發現的，裹著一條舊毯子，臍帶還沒剪乾淨。沒有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誰，沒有人來找過他。現在他知道了。他不是被遺棄的，他是被製造的。他的父母可能根本不存在。他只是一個實驗品，一個從出生就被設計好的容器。
翻到第十二頁。
“第七批容器，編號013。男嬰。出生時右腿先天畸形，此為基因改造的副作用。但規則碎片在他體內穩定存活。這是第一次成功。013的生命體徵正常，規則碎片沒有排斥宿主。結論：新生兒期植入是最佳方案。後續實驗應繼續使用新生兒。”
那道光從萊恩的掌心湧了出來，不是他主動釋放的，是它自己在反應。光照在筆記本上，慘白的，照在那行字上——“編號013”。他沒有編號。他是人。但他確實有一個編號，013。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是一個數字。
翻到第二十頁。
“013在孤兒院正常成長。未出現異常。規則碎片處於休眠狀態。監控方式：定期採集血液樣本，以常規體檢名義進行。013不知情。他以為自己是普通人。這是必要的。知情會引發心理波動，可能影響規則碎片的穩定性。”
那道光在體內跳了一下，不是憤怒，是無奈。它知道。它一直都在他體內，從他還是一團細胞的時候就在。它看著他在孤兒院裡長大，看著他被人嘲笑，看著他在雨夜拖著支架一步一步走回家。它都記得。
翻到第三十一頁。
“實驗預計在013成年後啟動。但意外發生了。基點的出現比預期早了五年。現實結構的裂痕在擴大，規則碎片被提前喚醒。013在地鐵車廂裡覺醒，比計劃早了三年。這是風險，也是機會。提前覺醒意味著規則碎片的強度超出預期。013可能是我們一直在找的完美容器。”
完美容器。萊恩看著這四個字，那道光在指尖跳動。他不是完美的人，他是完美的容器。他存在的意義，就是裝住這道光，不讓它跑掉。
翻到第四十三頁。
“013的原質型別無法歸類。它不是灰燼、聖痕、影縛或血律。它是原型。是所有原質的源頭。我們懷疑，013體內的規則碎片不是碎片，而是完整的規則本身。它被分裂過，但在013體內重新整合了。013就是源頭。”
那道光從萊恩的全身湧了出來，白光吞沒了整個房間。不是他主動釋放的，是它在證明——證明筆記裡寫的是真的。他就是源頭。不是容器，不是複製品，不是替代品。是源頭。那道光從他這裡開始，也會在他這裡結束。
翻到最後一頁。字跡潦草，和前面工整的字型完全不同。
“塞繆爾在這裡寫的那段，你讓維克看過了。”萊恩對著空氣說。沒有人回答。但他知道那道光在聽。“源頭不是地點。源頭是個人。是我。”
那道光暗了一下，又亮了。
他繼續讀塞繆爾潦草的筆跡。
“議會不知道013就是源頭。他們以為規則碎片是可以分離的，以為可以從013體內取出，注入其他人。這是不可能的。規則碎片已經和013的細胞融合，取出碎片就是殺死013。議會不在乎。他們只在乎規則碎片，不在乎容器。”
那道光在體內跳了一下。不是恐懼，是確認。它知道議會不在乎他。
“我不能讓他們發現這個真相。所以我隱瞞了。我告訴議會，規則碎片需要更多研究，需要更多樣本，需要更多時間。他們信了。因為他們想信。他們不想面對真相——他們製造了一個人，然後要殺了他。”
萊恩的手指收緊。塞繆爾隱瞞了。那個抽他血、想複製他原質、在蘇格蘭等他去的醫生，隱瞞了真相。不是為了救他，是為了研究他。但至少，他沒有讓議會殺他。
翻過最後一頁。封底內頁上，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後來加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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