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支架。
萊恩的手指收緊。他認識這個人。這個人是他。不是倒影，不是鏡子裡的自己，是另一種可能性。沒有被光選中的他。瘸腿，修車工，住在貧民區，每天拖著支架上下班，沒有人記得他的名字。他在那裡，坐在駕駛座上，手裡握著一根柺杖，眼睛看著前方，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的黑暗。
“你是誰？”萊恩問。
那人轉過頭。黑色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樣，但裡面沒有光。
“我是你。”那人的聲音和他一模一樣，但更輕，更弱，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了，“我是沒有被選中的你。那道光沒有找我。它找了你。”
“你想怎樣？”
“我想讓你看看，如果你沒有被選中，你會變成什麼樣。”
那人伸出手，指了指擋風玻璃。萊恩看過去。玻璃外面不是隧道，是一條街道。倫敦東區，他熟悉的那條街。修車廠在街角，霓虹燈招牌壞了一半，只亮著“修車”兩個字。一個男人從修車廠裡走出來，穿著工裝外套，右腿戴著支架，一瘸一拐地走在人行道上。沒有人看他。沒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一個人走進了雨裡。
那是他。沒有被光選中的他。
“你看到了嗎？”那人說，“那就是我。那就是你。每天都在重複同樣的生活。沒有人記得我，沒有人需要我，沒有人會在意我是不是還活著。”
那道光在萊恩體內跳了一下，不是悲傷，是某種說不清的、像是感激的東西。
“那不是你。”萊恩說。
“什麼？”
“那不是我。我不會變成那樣。不是因為那道光，是因為我不會放棄。”
那人看著他，黑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你不會放棄？”
“不會。不管有沒有光，我都不會放棄。我會繼續修車，繼續活著，繼續等。等到有人需要我。等到有人看到我。等到有人記得我的名字。光不來找我，我就去找它。”
那人沉默了很久。擋風玻璃外面的畫面消失了，修車廠、雨夜、那個一瘸一拐的背影，都消失了。只有黑暗。
“你比我強。”那人說，“你不管有沒有光，都是你。我沒了光，就什麼都沒了。”
“你不是沒光。你只是不知道光在你心裡。”
那人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他的身體開始透明，從四肢向軀幹擴散。柺杖掉在了地上，沒有聲音。他消失了。駕駛室裡只剩下萊恩一個人。
他走出駕駛室，走過車廂，走過站臺。那道光在他體內跳著，比以前更穩，更暖。他知道了自己是誰——不是被光選中的人，不是被製造出來的容器，不是編號013。是萊恩·穩穩。不管有沒有光，都是萊恩·穩穩。
隧道盡頭，一道巨大的裂縫懸浮在空中，暗紅色的邊緣劇烈脈動。那道光從萊恩的掌心湧了出來，打在裂縫上。暗紅色開始褪色，從邊緣向中心收縮，像潮水退去。裂縫沒有抵抗，它認識那道光，它在等它來。
裂縫合上了。
隧道開始崩塌，不是物理的崩塌，是規則的崩塌。重力恢復正常了，鐵軌回到了腳下，天花板回到了頭頂。站臺上的廣告牌不再倒掛，字是正的。
“請留意列車與站臺之間的間隙。”
萊恩站在那裡，那道光在體內跳著，穩定地，溫暖地。他閉上眼睛，記住了那個沒有被光選中的自己。那不是他。他不管有沒有光，都會活著。都會等人。都會在雨夜裡點亮一盞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