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恢復正常的瞬間，萊恩以為一切都結束了。但那道光沒有熄滅，反而更亮了，在他體內跳得更急，像是一面鼓在敲。它不是在慶祝，是在警告——警告他，規則還在。倒懸地鐵的規則不會因為一次接受就消失，它會一直存在，直到他徹底離開這個空間。
他站在原地，等著眩暈感消退。重力正常了，鐵軌在腳下，天花板在頭頂。但周圍的牆壁還在滲著暗紅色的光，空氣依然冰冷，腐臭味沒有散去。基點的裂縫合上了，但基點本身還在。它像一個被戳破的氣球，沒有爆炸，只是慢慢漏氣，把最後的汙染散播到空氣中。
“不要低頭看軌道。”萊恩默唸著這條規則。他已經犯過一次錯，看到了自己被倒掛在軌道上的幻象。那不只是幻覺，那是基點的警告——如果你再低頭，幻象就會變成現實。
他沿著隧道往前走。腳步踩在枕木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鐵軌生鏽了，紅褐色的鏽跡在暗紅色的光中像乾涸的血。走了大約兩百米，隧道分出了一個岔路。左邊是一條更窄的支線，右邊是主路。那道光告訴他——走左邊。支線隧道更暗，更窄，只能容一人透過。牆壁上的暗紅色結晶更厚，有些地方像鐘乳石一樣垂下來，尖端滴著黑色的液體。
他走進支線。走了十幾步，身後傳來聲音。不是腳步聲，是滾動聲。像是什麼東西在鐵軌上滾過來。他回頭——沒有回頭。規則說“不要回頭”，他記住了。他沒有回頭，只是側耳聽。滾動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快，像是一列看不見的列車正在駛來。
那道光在他體內猛地跳了一下——跑。他跑了。右腿在發力，那道光在膝蓋周圍跳動，幫他加速。身後的滾動聲變成了轟鳴，隧道在震動，灰塵從頭頂簌簌落下。他沒有回頭看，也不能低頭看軌道，只是盯著前方那道光指引的方向。
岔路盡頭是一扇鐵門，半開著。他衝進去，關上門。轟鳴聲在門外停了，像是什麼東西在門口猶豫了一下，然後退了回去。那道光在體內跳著，從瘋狂變成穩定。他靠著門，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混著灰塵從額頭滴下來。
門後面是一個小房間，像是地鐵維修工人的工具間。牆上掛著扳手、螺絲刀、手電筒。角落裡有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本攤開的日誌，字跡潦草，但能辨認。
“第7天。隧道里的光越來越強了。不是燈光，是從牆壁裡滲出來的。隊長說不要看軌道，我看了。我看到自己被倒掛在上面。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但我害怕。”
“第12天。老陳不見了。他的衣服留在站臺上，人沒了。我們找遍了隧道，找不到他。隊長說，他低頭了。”
“第19天。小李也低頭了。他哭了一整夜，說他看到了自己。第二天早上，只剩下衣服。”
“第23天。隊長說，我們要出去。但出口不見了。我們被困在這裡。光在吃我們。”
日誌到這裡就斷了。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照片，褪色了，但能看出是五個人的合影，穿著地鐵製服，站在站臺上，笑著。萊恩數了數——五個人。通道里有六套衣服，站臺上有六堆灰燼。多了一個。他翻到日誌最後一頁的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筆跡和前面不同，更細，更顫抖。
“我不是他們的人。我是後來來的。議會派我進來調查。他們都已經不在了。我一個人。光在看著我。它在等我低頭。”
那道光在萊恩體內跳了一下，不是警告，是確認——那個人也死了。他的衣服在通道里，灰燼在站臺上。沒有人逃出去。
萊恩合上日誌，把它放回桌上。那道光從掌心湧出來，照在日誌上，慘白的，像是在默哀。他走出工具間，回到支線隧道。滾動聲消失了，轟鳴聲也消失了。隧道安靜得像墳墓。他繼續往前走，那道光指引的方向始終不變。
前方出現了一個站臺。比之前那個更大，更空曠。站臺上停著一列地鐵列車，車門開著，車廂裡的燈慘白。和之前那列一樣，車窗上全是手印。但這一次，座椅上沒有灰燼。沒有人來過這裡，或者說，來過的人沒有留下痕跡。
站臺中央有一根柱子，柱子上嵌著一面鏡子。不是普通的鏡子，是那種凸面的交通安全鏡，用來觀察盲區。鏡子裡映出了整個站臺，映出了列車，映出了萊恩。但他的倒影沒有動。他往前走，倒影站在原地。他停下來，倒影還在走。倒影朝他走過來了。
“規則說，不能低頭看軌道。但沒有說不能看鏡子。”倒影的聲音和他一模一樣，但更冷，沒有任何感情，“你看了鏡子。你違反了另一條規則。”
萊恩後退了一步。那道光從掌心湧出來，照在鏡子上。鏡子沒有碎，倒影沒有消失。它從鏡面裡走了出來，站在他面前。和他一模一樣，但眼睛是暗紅色的。
“我不是你的恐懼。我不是你的另一種可能性。我是規則本身。你違反了規則，我來執行懲罰。”
“什麼懲罰？”
“你低頭看了軌道。你看了鏡子。你違反了兩次。”倒影伸出手，掌心亮起暗白色的光，“懲罰是——你留在這裡。我替你出去。”
那道光從萊恩的全身炸了出來。白光和暗白色的光在空氣中碰撞，發出刺耳的滋滋聲。工具間裡的扳手和螺絲刀被震得叮噹響。但倒影沒有退。它吸收了他的光，變得更實體了。
“你打不過我。因為我是規則。規則是不可違抗的。”
萊恩咬著牙，那道光在他體內燃燒。他想起了日誌裡那些人的名字，想起了他們的照片，想起了他們笑著的樣子。他們也都想離開這裡，但都失敗了。他們低頭了，或者回頭了，或者看了鏡子。他犯了同樣的錯，但不想得到同樣的結局。
“規則是誰定的？”萊恩問。
倒影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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