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恩在地板上睡了三天。不是伊諾房間的地板，是林恩強迫他住進觀察室的那張金屬床。每天一粒安眠藥，每天十二小時強制睡眠，每天四次體溫、血壓、原質指標監測。林恩說他的身體在透支，不是一天兩天，是持續一個多月的累積。那道光在消耗他，他也在消耗自己。手臂上的紋路停在三釐米，沒有再蔓延，但也沒有消退。它們像三道傷疤，刻在皮膚下面，提醒他時間不多了。
第三天下午，阿爾弗雷德來了。他站在觀察室門口，手裡拿著一個平板，上面播放著一個畫面——不是監控，是一段錄音的波形圖。聲音沒有放出來，但萊恩知道那是什麼。塞繆爾的聲音。他在吸血鬼領地見過的那個塞繆爾，艾薇兒的父親，血月公爵的副手，曾經的清道夫，後來變成了吸血鬼。那個坐在王座上、銀白色長髮、灰藍色眼睛的男人，用和艾薇兒一模一樣的眼睛看著他。
“他在你離開吸血鬼領地後，讓人送來了一份資料。”阿爾弗雷德走進來，在床邊坐下，“不是給自己聽的，是給你的。卡修斯在總部外面等了一夜，等我把錄音轉交給你。”
“卡修斯在外面等了一夜？”
“他說，這是公爵的命令。不等到你，不能回去。”
那道光在體內跳了一下，不是在回應，是在思考。卡修斯，那個暗紅色光的人，那個影子，那個在吸血鬼領地攔住他的人。他等了一夜，不是為了殺他，是為了給他送一段錄音。萊恩想起卡修斯說的話——“公爵是真的想見你，不是想殺你。”也許是真的。也許塞繆爾真的在等一個答案，等萊恩決定去還是不去。
“播放。”
阿爾弗雷德按下了播放鍵。塞繆爾的聲音從平板裡傳出來，沙啞，緩慢，像是在唸一份遺囑。背景音裡有微弱的電流聲，還有遠處管風琴的低鳴——不是猩紅教堂的那架，是更古老的，在吸血鬼領地深處，也許就在那個王座後面。
“萊恩。如果你在聽這段錄音，說明你已經封了猩紅教堂的根源管風琴。不，你沒有封。你只是壓制了它。根源管風琴不是基點，是錨。它固定著這個世界和那個死去世界之間的界限。你封不住它，只能讓它沉睡。但沉睡不是永久的。它會醒。當它醒的時候，最後一塊碎片就會從管風琴裡出來，要麼被你融合，要麼被基點吞噬。”
萊恩的手指收緊。那道光在體內跳著，從穩定變成警覺。
“那道光告訴你，最後一塊碎片在根源管風琴裡。它是源的心臟。融合它，你的光就完整了。完整之後，你就能修復世界的傷口。這是真的。但融合的代價不是你之前以為的——光會消失，你會變回普通人。代價是你必須承受那個世界死去時的痛苦。不是一個人的痛苦，是整個世界。幾十億生命的絕望、恐懼、窒息，你一個人承受。”
那道光在萊恩體內猛地跳了一下，不是恐懼，是確認。它知道。它一直知道。
“你承受不了的。沒有人能承受。源自己都承受不了，所以它分裂了。你只是一個人，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一條腿剛治好，身上全是疤。你憑什麼承受？憑你那道光？光是你的一部分，不是你。你是容器，不是內容。你可以承載光，但不能承載光記憶中的痛苦。那會把你撕裂。”
阿爾弗雷德按下了暫停。他看著萊恩。“需要休息一下嗎？”
“不用。繼續。”
錄音繼續播放。塞繆爾的聲音變得更低，更近，像是把嘴貼在了錄音裝置上。
“但你又是唯一的希望。因為只有你的身體能承載那道光，只有你的意志能在光燃燒的時候不崩潰。我試過。我也想成為容器，但我失敗了。我的身體被吸血鬼汙染了，光不願意留在我體內。它選擇了你，不是因為你是完美的，是因為你不放棄。你在地鐵車廂裡沒有放棄，在倒懸地鐵裡沒有放棄，在猩紅教堂裡沒有放棄，在深海列車裡也沒有放棄。你不會放棄。所以你必須去。”
“如果你不去，世界會在幾年內崩塌。基點越來越多，規則越來越亂，怪物越來越強。最後，人類會被自己的恐懼吞噬。不是被狼人、吸血鬼殺死，是被自己怕死。怕到不敢閉眼，怕到不敢睡覺，怕到不敢活著。那才是基點的真正目的——不是殺人，是讓人自己殺死自己。”
“所以你必須去。不是為議會，不是為那道光，是為那些還在做夢的人。那些在深海列車裡睡了二十年的人，那些在猩紅教堂裡跪著禱告的人，那些在倒懸地鐵裡被自己倒影困住的人。他們等了你二十年。你不能讓他們再等了。”
錄音結束了。波形圖變成了直線。阿爾弗雷德關掉平板，看著萊恩。
“他是在什麼時候錄的？”
“你離開吸血鬼領地的那天。他讓卡修斯送來的。卡修斯在總部外面等了一夜，等我把錄音轉交給你。第二天早上，他還在。我問他要不要進來喝杯咖啡，他說不用。他說，他是影子，不能站在光裡。”
那道光在體內跳了一下，不是在回應，是在默哀。卡修斯不是不想進來，是不敢。他的光是暗紅色的，和那道光不一樣。他怕自己的光會汙染這裡，會傷害那些還在恢復的倖存者。
“阿爾弗雷德。”
“嗯。”
“塞繆爾說的那些，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源需要融合最後一塊碎片才能完整。我知道融合需要承受那個世界死去時的痛苦。我不知道的是，你還能撐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