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的軍隊圍了發電廠整整一夜。沒有進攻，沒有喊話，只是圍。暗紅色的光從東邊壓過來，把整片廢墟照得像一個巨大的手術檯。萊恩坐在渦輪機下面，那道光在掌心亮著，很弱，但沒滅。他的身體在抗議，肌肉痠疼，眼皮打架，但不敢睡。睡了，也許就醒不過來了。伊諾靠在他旁邊的鐵架上，短刃抱在懷裡，耳朵一直豎著，在聽遠處的動靜。她的眼睛紅紅的，不是哭過，是熬夜熬的。
“你也一夜沒睡。”萊恩說。
“不敢睡。怕他們偷襲。”
“你聽到什麼了？”
“沒有。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兩百個吸血鬼，不可能一點聲音都沒有。他們在等什麼。”
那道光在體內跳了一下，不是在回應，是在思考。等什麼？等天亮？等他的光滅？等議會的援軍先撐不住？也許都在等。
艾薇兒坐在萊恩另一邊，靠著他的肩膀。不是親密，是累。她也一夜沒睡，一直在觀察公爵軍隊的動向。卡修斯站在最前面，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赫爾曼不在，老貴族也許去休息了，也許去別的地方部署了。但公爵始終沒有出現。她摸著無名指上的戒痕，那道淺淺的白色的印記。戒指已經給了萊恩，但痕跡還在，也許永遠消不掉。
“你見過公爵嗎？”萊恩問。
“見過。小時候。他來我家，不是做客，是來殺我父親。那天晚上，我母親把我塞進壁櫥，把弟弟也塞進來。我從門縫裡看到公爵站在客廳裡，黑色長風衣，銀白色頭髮，深紅色眼睛。他不是一個人來的，帶了十幾個貴族。我父親拿著溫徹斯特家族的長刀，站在樓梯上。公爵說，‘溫徹斯特，你守不住這扇門。跟我走，我可以放過你的家人。’我父親說，‘我不走。’公爵說，‘那他們都會死。’”
“然後呢？”
“然後他走了。不是被趕走的，是他自己走的。他說，‘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後，他又來了。這一次我父親沒等他開口，直接說，‘我跟你走。’公爵說，‘你的家人呢？’我父親說，‘他們是他們，我是我。’”
“他就這樣走了？”
“就這樣走了。沒有回頭，沒有看我們。我母親從壁櫥裡衝出去，追到大門口，喊他的名字。他停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艾薇兒的聲音很平，但萊恩能感覺到她的手指在收緊。她握著他的手臂，指甲掐進他的袖子裡。
“你恨他嗎？”
“恨。但不是因為他帶走我父親。是因為他讓我父親變成了吸血鬼。我父親本來可以死的。他是清道夫，死在戰場上，是光榮的。變成吸血鬼，連死都不配。他活著，但不算活。只是沒死。”
那道光在兩人之間跳了一下，不是在回應，是在默哀。
遠處，卡修斯動了。他朝發電廠大門走來，步伐很慢，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這一次他手裡拿著一樣東西——一封信，燙金信封，紅色火漆。和三天前一模一樣。他沒有帶隨從，沒有帶武器，只有一個人和一封信。
“萊恩。公爵給你的。”他把信遞過來，沒有進門，只是伸著手。萊恩站起來，走過去接過信。那道光從掌心亮了起來，金色的，照在信封上。火漆上印著血月氏族的徽章——一輪暗紅色的月亮，被荊棘纏繞。他拆開信封，信紙上只有一行字，字跡優雅，和上次一樣，墨水裡混著血。
“天亮之前，給我答案。”
“天亮之前？”萊恩看著卡修斯。“現在離天亮不到兩個小時。”
“公爵知道。”
“他怎麼知道？”
“他也在等。等天亮，等你的光滅，等你撐不住。你的光昨晚滅了幾秒。公爵感覺到了。”
萊恩的手指收緊。那道光在手心跳了一下。“你告訴他，天亮之前，我會給他答案。”
卡修斯看著他，深紅色的眼睛裡沒有表情。“你會死。”
“也許。”
卡修斯轉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暗紅色的光裡，長風衣的衣角在風中翻了一下。萊恩把信遞給艾薇兒。她看了一眼，沒有說話，把信紙摺好，放進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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