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在暗紅色的夜空中顛簸。倫敦在下沉，不是物理意義上的下沉，是被汙染壓得喘不過氣。萊恩靠著舷窗，看著地面上的廢墟從視野裡退去。議會大樓的燭光滅了，發電廠的廢墟也看不見了。只有暗紅色的光，從雲層下面滲出來，把整座城市罩在一層血色的薄紗裡。他的手放在膝蓋上，繃帶纏得很厚，沒有知覺。那道光沒有亮。
駕駛員沒有說話，萊恩也沒有說話。直升機向東北方向飛了大約一個小時，地面上的暗紅色光開始變淡，雲層變薄，月光變白了。不是公爵的血變弱了，是離倫敦遠了。汙染還沒有擴散到蘇格蘭。
駕駛員把直升機降落在一片荒原上。沒有停機坪，沒有燈光，只有石頭和枯草。引擎停了，螺旋槳慢慢減速。駕駛員轉過頭，看著他。“我只能送你到這裡。前面沒有路了。你需要步行。”
“多遠？”
“十公里。監測站在山脊後面。天黑之前能到。”
萊恩推開門，跳下直升機。風很大，冷得刺骨。他用左手把戰術服的拉鍊拉到最上面，遮住脖子。右手在繃帶裡，沒有知覺，但他能感覺到風在吹，吹在繃帶上，涼涼的。駕駛員遞給他一個揹包，裡面有一瓶水、一包壓縮餅乾、一把手電筒，還有一張地圖。
“阿爾弗雷德讓我轉交的。他說，你到了監測站，就知道怎麼走。”
萊恩背起揹包，向山脊走去。風從北邊吹來，把他的頭髮吹得往後倒。那道光沒有亮，但他能感覺到它在胸口，安靜的，溫熱的。不是光，是溫度。它在聽。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他到了山脊。監測站在下面，灰色混凝土建築，半埋在地下，像一座墳墓。門開著，不是被開啟的，是基點的汙染腐蝕開的。門板上全是暗紅色的黴斑，用手一碰就碎。萊恩走進去。走廊很暗，手電筒的光在牆壁上晃動。牆壁上刻著字，不是英文，是那個死去世界的語言。那道光替他翻譯了——“不要回頭。”
“不要回頭？”萊恩看著那行字，那道光沒有亮，但字的意思直接出現在他腦子裡。他繼續往前走。走廊盡頭是一扇鐵門，半開著，門縫裡透出白色的光。不是暗紅色的，是白色的，和那道光曾經的顏色一樣，和艾薇兒現在光的顏色不一樣。他推開門，門後面是一個實驗室。儀器還在，試管還在，顯微鏡還在。桌上攤著筆記本，字跡潦草，是塞繆爾·格雷的筆跡。最後一行寫著——“我在下面。”
萊恩走向實驗室角落，那裡有一個向下的樓梯。鐵梯子，鏽跡斑斑，踩上去吱吱作響。他爬下去，大約爬了兩層樓的高度。下面是一個天然洞穴，很大，穹頂上掛著鐘乳石，地面上有積水。洞穴中央有一個水池，不是水，是白色的液體，像牛奶，像光凝固成的液體。水池中央躺著一個人，不是完整的人，是影子。半透明的，能看到後面的石壁。塞繆爾·格雷。白大褂，金絲眼鏡，頭髮花白。他的眼睛閉著，嘴微微張開，像在等。
“塞繆爾。”
影子沒有動。他的嘴在動，但沒有聲音。那道光替他說了——“你來了。”
“來了。”
“你的光滅了。”
“滅了。”
“你的手廢了。”
“廢了。”
“那你還要封基點？”
“要。”
影子睜開眼睛。他的眼睛是白色的，沒有瞳孔。但萊恩知道他在看自己。
“我的意識留在這裡，等你。你不需要光，不需要手。你需要的是源的最後一塊碎片。不是實體的，是記憶的。那個死去世界的記憶。源把它留在我體內，等我轉交給你。”
“怎麼轉交？”
“你下來。到水裡來。”
萊恩脫下戰術服，走進白色的液體裡。水是溫的，不冷，也不燙。那道光在手心跳了一下，不是亮，是動。液體漫過他的膝蓋，漫過他的腰，漫過他的胸口。他走到塞繆爾旁邊，蹲下來，和他平視。
“你怕嗎？”
“怕。”
“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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