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還在。暗紅色的，像凝固的血漿，從東邊的地平線一直鋪到西邊，把整座倫敦染成了一座正在腐爛的屠宰場。納爾遜紀念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像一根指向墳墓的手指。石獅子蹲在柱子下面，暗紅色的，像剛從血池裡撈出來的，嘴角似乎掛著一絲嘲諷的微笑。
萊恩跪在廣場邊緣，那道光滅了二十秒才亮，現在又弱了，像一盞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油燈。他的手上全是汗，不是熱的，是冷的。身體在透支，連汗都是涼的。艾薇兒蹲在他旁邊，手按在他後背上，金色的光湧出來，幫他穩定。她的光也弱了，不是消耗，是心疼。她的無名指上戴著那枚銀色的戒指，她父親的，內側刻著“永遠在一起”。她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萊恩。你的光滅了二十秒。不能再用了。”
“還有人沒救。”
“誰來救你？”
他沒有回答。他撐著地面站起來，膝蓋在發抖，腿軟了一下，那道光在膝蓋周圍跳動，幫他穩住。他站直了，深吸一口氣，空氣是涼的，帶著血腥和焦糊味。
廣場上還有人在跑。不是平民，是清道夫。議會派了巡邏隊，沒有通知他們規則。月光照在他們身上，有人開始變異了。皮膚起泡，像被開水燙過；眼睛從棕色、藍色、灰色變成暗紅色；犬齒變長，嘴唇被撐裂了。他們丟掉槍，抱著頭，蹲在地上，嘴裡發出含混的哀鳴。不是人的聲音，也不是吸血鬼的，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東西。
伊諾跑過去，用短刃的刀背敲暈了一個正在變異的清道夫，拖著衣領拉到陰影裡。“這個不行了。變了一半。”
“能救。”
萊恩走過去，那道光從掌心湧出來，金色的，打在那個清道夫身上。光照了很久，至少二十秒。清道夫的皮膚上的水泡消了，眼睛從暗紅色變回了藍色，犬齒縮了回去。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眼神渙散，像剛從水裡撈上來的人。
“走。去北區發電廠。找疤臉。”
那人爬起來，踉蹌著跑了。
萊恩的光又弱了一分。那道光在手心跳著，頻率亂了，像心律不齊的病人。
“夠了。”伊諾拉住他的手臂。“你今天救了太多個了。你的光會滅。”
“滅了還會亮。”
“萬一不亮呢？”
他沒有回答。他知道伊諾說得對。光滅了，也許就不亮了。文森特說過，源碎片用一次少一次。他用了太多次了。
芙蕾雅從廣場另一端跑過來，骨刀上沾著黑色的血。她的獸皮被劃破了一道口子，露出肩膀上的皮膚，上面有一道新傷，還在滲血。“東邊還有一批。至少二十個人。月光照到了，都在變異。”
“我去。”
“你去會死。你的光快滅了。”
“不去也會死。那些人會變成吸血鬼。公爵的軍隊會更強。”
他走向東邊。那道光在掌心亮著，很弱，沒有滅。
艾薇兒跟在後面，沒有攔，因為她知道攔不住。伊諾跟在艾薇兒後面，短刃在手，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她哭不出來了，眼淚在深海列車那次就流乾了。維克跟在最後面，嘴裡叼著煙，沒有點，他的狙擊步槍背在身後，子彈快用完了，但他說，夠打死最後一個。
東邊的街道上，橫七豎八躺著人。不是死人，是變了一半的。有的還在掙扎，手腳亂抓，指甲颳著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有的已經不動了，不是死了，是意識被汙染吞噬了。他們睜著眼睛，暗紅色的，看著天空，看著月亮，看著萊恩。他們的嘴在動，沒有聲音，但萊恩讀出了唇語——“殺了我。”
他沒有殺，跪下來，那道光打在最近的人身上。金色的，很弱，但有效。那個人皮膚上的水泡消了，眼睛從暗紅色變回了棕色。他坐起來，看著萊恩，嘴唇在動，發不出聲音。
“走。去北區發電廠。找疤臉。”
那人爬起來，踉蹌著跑了，鞋掉了一隻，沒有回頭撿。
第二個，變了一半的年輕女人。第三個，中年男人，第四個，一個孩子，七八歲，穿著睡衣，手裡抱著一隻玩具熊。萊恩淨化了一個又一個，一個一個。他的光滅了五秒，亮了；滅了十秒，亮了；滅了十五秒，亮了。每一次滅的時間都比上一次長。他的身體在抗議，膝蓋磨破了，血滲出來，染紅了褲腿。他的視線模糊了，耳朵嗡嗡響，像有一千隻蜜蜂在腦子裡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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