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人荒原的雪不會停。從萊恩踏進這片土地的第一秒起,雪就在下。不是倫敦那種飄飄揚揚的細雪,是砸下來的,一粒一粒像碎石子,打在臉上生疼。風從北邊來,裹著冰碴和腐臭味,把視線切成一段一段的碎片。他看不到十米以外的東西,只能看到伊諾的背影。她走在他前面,短刃插在腰間,手背上的金色紋路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了。但她的耳朵豎著,在聽風裡的聲音。
“芙蕾雅。還有多遠?”萊恩的聲音被風吞掉了大半。
“兩天。也許三天。雪太大了,路看不清。”
芙蕾雅走在最前面,骨刀在手,刀身上的符文被雪糊住了,看不清名字。她每隔一會兒就用手指刮掉雪,刮完了看一眼,再刮。四百一十二個名字,她怕忘了,怕順序亂了,怕刻在刀上的筆畫被風雪磨平。刀不會磨平,符文刻得很深,但她還是怕。
“你父親在山洞裡。你為什麼不留在那裡?”伊諾問。
“因為你們不認路。沒有我,你們走不到裂縫。”
“你走了,山洞裡的族人怎麼辦?”
“族長還活著。他還能撐幾天。他撐到我們回來。”
“如果我們回不來呢?”
芙蕾雅停下來,轉過身。她的臉上全是雪,眉毛白了,睫毛也白了。她的嘴唇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她在忍。“那我們就不回來。死在那裡。死在裂縫旁邊。和我的族人一起。”
她轉身繼續走。伊諾沒有再說。
萊恩的右腿在雪地裡邁得很穩,但左腿開始打滑。他的左手拄著樹枝,樹枝是芙蕾雅從山腳撿來的,松木的,很輕,但不夠結實。他每走一步,樹枝就彎一下,彎到快斷了,又彈回來。他的右手吊在胸前,繃帶凍成了冰殼,硬邦邦的,像石膏。他不知道里面怎麼樣了。不疼,沒知覺。
“萊恩。你的手凍了嗎?”伊諾回頭看他。
“沒知覺。”
“比凍了好。”
“比凍了壞。凍了還能截,沒知覺截了也不知道。”
“你不會截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的左手也在抖。手都廢了,你拿什麼截?”
他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被人懟了、但無力反駁的表情。
雪更大了。風更急了。天暗了,不是天黑,是雪太密,把光都擋住了。月亮還在,但看不見。只有雪,只有風,只有三個人踩在雪地裡的腳步聲,咯吱,咯吱,咯吱。
“找個地方避一避。雪太大了。”芙蕾雅停下來,用骨刀指了指右邊。那裡有一塊巨石,半埋在雪裡,背風的一面有一小塊空地,雪薄一些,露出下面的石頭。石頭是黑色的,光滑的,像被火燒過。
“又是基點燒的?”伊諾問。
“不是基點。是火山。狼人荒原有火山,活的。北邊有一座,常年冒煙。裂縫就在火山腳下。暗紅色的光和黑色的煙混在一起,像地獄。”
“你見過地獄?”
“見過。就在北邊。”
芙蕾雅蹲下來,用手扒開石頭上的雪。石頭是溫的,火山的熱量從地下傳上來,把雪烤化了,又凍上了,結成一層薄冰。她用骨刀敲碎冰,露出石頭。她把手掌貼上去,感受溫度。
“這裡可以休息。不會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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