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會投票前的那天中午，伊諾找到了萊恩。他坐在廠房外面的碎石堆上，左手搭在膝蓋上，右手吊在胸前。繃帶換了新的，白色的，很乾淨。林恩早上來換的，她說傷口在長肉，癢是正常的，疼也是正常的，沒知覺就不正常了。萊恩的右手沒有知覺，他不知道這算正常還是不正常。伊諾在他旁邊坐下，手裡沒有保溫杯，只有短刃。刀刃上有新的缺口，是昨天在廣場上砍吸血鬼留下的。她沒有磨，缺就缺了。
“萊恩。我要去狼人荒原。”
“現在？”
“不是現在。等公爵死了。”
“公爵可能不會死。他的心臟癒合了，會比之前更強。吸血鬼的心臟就是這樣。第一次打穿，癒合了，第二次就打不穿了。除非打頭。”
“那你就打頭。”
“夠不著。他比我高。”
“我揹你。”
萊恩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被逗到了、但不好意思笑的表情。“你揹我，他的劍就夠得著了。”
“那你就打他的腿。等他跪了，打他的頭。”
伊諾把短刃插在地上，刀身沒入碎石，立住了。風吹過來，刀柄微微晃動，發出低沉的嗡鳴，像一隻蜜蜂被困在罐子裡。
“你為什麼突然想去荒原？”
“不是突然。一直想去。從知道自己是混血的那天起，就想回去看看。看看那個地方，看看那些狼人，看看我父親。我母親是人類，她活著的時候，從來不提他。我問她，我父親是誰。她說，‘死了。’我又問，怎麼死的。她說，‘戰死的。’我又問，埋在哪。她說，‘沒有埋。狼人不埋。灰化了，風吹散了。’我信了。後來我才知道，他沒死。他只是不要我們。”
“你怎麼知道的？”
“芙蕾雅告訴我的。她說，二十年前，白牙部落有一個戰士，來到人類世界執行任務，遇到了一個人類女人。有了一個女兒。他走了，再也沒有回去。不是因為戰死，是因為他不想回去。他覺得人類女人配不上他，混血女兒配不上他的血統。”
“他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芙蕾雅也不知道。她說，那個戰士在部落裡用的名字是‘風行者’，但那是稱號，不是名字。真正的名字只有他自己知道，也許連他自己都忘了。”
“你想找到他？”
“想。不是要他認我。是要我認他。認了，我的血統就有根了。不認，我的血統就是浮萍。漂到哪算哪。我漂了二十年，漂夠了。”
那道光在萊恩體內跳了一下。不是亮，是動。像一個人聽到了“根”這個詞，想起了自己。他的根在議會大樓地下檔案室的鐵皮櫃裡，編號013。一張泛黃的紙，上面記錄著他的基因序列、右腿損傷程度、源碎片的植入時間。紙會發黃，會變脆，會碎。碎了，他的根就沒了。
“你的根在狼人荒原。我的根在哪？”
“在議會大樓。在地下的檔案室裡。編號013。你的根不是人，是檔案。”
萊恩看著她，沒有說話。他的左手在膝蓋上慢慢握緊，指甲掐進掌心。不疼，右手沒有知覺，左手有。他喜歡這種疼，至少證明他還活著。
“萊恩。我不是故意說這個的。”
“你是故意的。但你說的是真的。我的根是檔案。不是父母，不是故鄉。是一張紙。紙上有我的編號，我的基因序列，我的右腿損傷記錄。紙會發黃，會變脆，會碎。碎了，我的根就沒了。”
“我幫你找。找到你的父母。”
“我的父母是試管。不是人。”
“那你的根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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