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比來時更難。雪還在下，風還在刮，月亮還掛在頭頂，低得好像伸手就能夠到。萊恩的左手垂在身側，手指蜷著，伸不直，指甲縫裡的血凍成了黑色的硬塊。他的右手吊在胸前，圍巾包在外面，圍巾上沾著伊諾的血，也沾著他的血，凍成一層硬殼。他每走一步，右腿陷進雪裡，拔出來，左腿再陷進去。他的身體在抗議，但他不聽。
伊諾走在他左邊，短刃插在腰間，刀鞘沒了，用繩子繫著。她的右手腕上纏著萊恩的圍巾，血已經止了，但圍巾溼透了，凍成冰，箍在手腕上像一副手銬。她走得很慢，但沒有停。芙蕾雅走在最前面，骨刀在手，刀身上的符文被雪糊住了，她沒有刮。她認識路，不需要看方向，只需要感覺裂縫的心跳。心跳在後面，越來越遠。她走在前面，心跳在前面。
走了不知多久，天亮了。不是太陽，是月亮落了，雲層透出灰白色的光。雪停了，風停了，荒原安靜得像一座墳墓。芙蕾雅停下來，用骨刀指了指前方。那裡有石頭，黑色的，從雪裡露出一角。
“到了。白牙部落的臨時營地。”
石頭堆砌的矮牆，半人高，被雪蓋住了大半。牆後面是一個山洞，洞口不大，被獸皮簾子遮住了。簾子很厚，是用狼皮縫的，針腳很粗，線是筋腱做的。芙蕾雅掀開簾子，走進去。萊恩跟在後面，伊諾跟在萊恩後面。
洞裡很暗，只有一堆火。火燒得很小，木柴快燒完了，煙很大，嗆得人眼睛疼。火旁邊坐著十幾個人，不，不是人，是狼人。他們的身體半人半狼，有的已經完全變成了狼形。他們的皮毛是灰色的，沾滿了灰。他們的眼睛是黃色的，和芙蕾雅一樣。他們看到芙蕾雅，有的站了起來，有的坐著沒動。他們的族長——芙蕾雅的父親——坐在最裡面，靠著洞壁。他的左臂沒了，從肩膀處斷了，傷口結了痂，但還在流膿。他的右臂在抖，撐不住身體，靠在牆上。
“芙蕾雅。你回來了。”老人的聲音沙啞，像很久沒有喝水。
“回來了。”
“裂縫呢？”
“還在。萊恩用血封了四指寬。”
“四指。不夠。”
“不夠。他的血不多了。”
“那怎麼辦？”
“用我們的血。狼人的血。灑在裂縫上，一點一點合。”
老人沉默了很久。火在燒，木柴噼啪響。煙嗆得人眼睛疼，沒有人揉。他看著萊恩，渾濁的眼睛裡有光。
“年輕人。你的手廢了？”
“廢了。”
“光呢？”
“滅了。”
“那你還活著？”
“活著。”
“活著能做什麼？”
“能死。”
老人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被人用命懟了、無力反駁的表情。
“萊恩。你知道我們狼人的規矩嗎？”
“不知道。”
“我們不信議會，不信公爵，不信任何人。我們只信力量。你的光滅了，手廢了。你沒有力量。我們憑什麼信你？”
“憑我的血。我的血裡有源。源完整了。我的血能封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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