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古斯的身體在灰化。從腳開始，到腿，到腰，到胸口。灰燼落在地上，和灰塵混在一起。他的右臂沒了，左臂吊著繃帶，也在碎。他的頭還在，眼睛還在，耳朵還在。他還能看到，還能聽到。他看到圓頂上的裂痕在縮小，聽到裂縫的心跳在變慢。他聽到風，聽到灰燼落地的聲音，聽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來越慢。他在想，想自己這一輩子。想那些信過的，不信的，又想信的。他想明白了。不是上帝不在，是他不需要在。人已經在。人夠了。
他想起老神父。那個在諾丁山小教堂門口吃青蘋果的人。他說，“祂不說話，我就替祂說。祂不在，我就替祂在。”他做到了。他替上帝說了幾十年，替上帝在了幾十年。他死的時候，沒有人送他。他的葬禮只有三個人——奧古斯，一個老太太，一個流浪漢。老太太哭，流浪漢站著，奧古斯唸經。唸完了，他們把骨灰撒在蘋果樹下。第二年，蘋果樹結了更多的果，紅的，甜的。不是酸的。
“主啊。你不在，但人在。人在，就夠了。”
他想起那個老太太，艾琳。她說，“唸了就有。不念就沒有。”她聽不到，但她看到了。他的嘴在動，她就知道他在唸。她不需要上帝，她需要有人在。有人在唸，有人在陪，有人在等。她等了一輩子，等到他來了。他來了，她走了。她走的時候，握著他的手。手很涼，皮膚粗糙。她說，“神父。你記住了。我叫艾琳。”他記住了。他記了一輩子。
“主啊。你不需要記住他們。我記住就行了。我在，他們在。我不在，他們還在。在別人的記憶裡。在字裡。”
他想起那個研究員。金髮，藍眼，瘦得像一根竹竿。他掐死他的時候，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奧古斯。沒有恨，沒有怕，只有疑問——“上帝在不在？”奧古斯沒有回答。他不知道。後來他知道了。上帝不在。但他在。他掐死了他，他替他死了。他死了，他在。他在坐牢，在神學院，在發電廠。他在等。等萊恩來。
“主啊。你不在了。我在。我替你在了幾十年。夠了。”
他想起萊恩。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坐在地上，靠著牆，右腿戴著支架，手裡拿著一把扳手。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奧古斯在他旁邊坐下，靠著牆。他沒有走。他等了很久，久到萊恩修完了車，久到天黑了。
“神父。你怎麼還不走？”
“不走。我在這裡等。”
“等什麼？”
“等你問我。”
“問你什麼？”
“問你為什麼來。”
萊恩放下扳手，看著他。“你為什麼來？”
“來陪你。”
“我不需要人陪。”
“你需要。只是你不知道。”
他知道了。他後來知道了。他需要人陪，不是他說的，是他的眼睛說的。他的眼睛在說——別走。奧古斯沒有走。他留下來了。留了幾個月，留了幾年，留到萊恩的腿好了，留到他的光滅了，留到自己的手廢了。夠了。
“主啊。你不在。萊恩在。我在。我們都在。你不用來了。”
他的胸口在碎，心臟還在跳，咚，咚，咚。最後幾下。他聽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心。心在說——夠了。
“主啊。我夠了嗎？”
沒人回答。但他的心在說——夠了。你等到了。你陪到了。你做到了。
“主啊。你呢？你夠了嗎？”
他的心臟跳了最後一下。咚。停了。他的頭還在，眼睛還在。他在看。看天花板，看裂縫。裂縫合上了。不是合上了，是消失了。圓頂上的裂痕還在，但光沒了。它死了，和他一樣。
“主啊。你也死了。”
他的眼睛閉上了。不是主動閉的，是肌肉沒了。他的頭還在，但頭也在碎。從頭頂開始，裂了一道縫。光從縫裡漏出來，金色的。不是他的光，是字的光。字在聖經裡，聖經在萊恩手裡。
他最後想——萊恩在。伊諾在。艾薇兒在。維克在。芙蕾雅在。卡洛斯在。米莉在。疤臉在。所有人都在。他們不需要上帝。他們需要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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